小安子笑了,挺起了胸脯,笑道:“我早就說過,我這兄弟是大角兒。”
看見這張銀票,麻六哥的威風已少了一半,火氣也小了,勉強笑道:“這麼大的銀票,怎麼找得開?”
“不必找。”陸小鳳淡淡道,“我隻賭一把,一把見輸贏。”
“一把賭一萬兩?”麻六哥臉上已開始冒汗,每一顆麻子都在冒汗。
陸小鳳道:“隻賭一把。”
麻六哥遲疑著,看著麵前的幾十兩銀子,訥訥道:“我們這兒不賭這麼大的!”
陸小鳳道:“我也知道你賭本不夠,所以你輸了,我隻要你兩句話。”
“你若輸了呢?”
“我輸了,這一萬兩就是你的!”
麻六哥眼睛又發亮,立刻問道:“你要我兩句什麼話?”
陸小鳳盯著他,一字一字道:“你前天晚上帶回來的人是不是張英風?他是怎麼死的?”
麻六哥臉色突然變了,太監們的臉色也變了,突聽一個人在門口冷冷地說道:“這小子不是來賭錢的,是來搗亂的,你們給我打。”
這人說話尖聲細氣,正是那長得像老太婆一樣的王總管。
“打!打死這小子!”麻六哥第一個撲上來,太監們也跟著撲過來,連抓帶咬,又打又撕。
陸小鳳當然不會被他們咬到,可是也不能真的對這些半男不女的可憐蟲用殺手。
他隻有先製住一個人再說--擒賊先擒王,若是製住了麻六哥,別的人隻怕就會被嚇住了。
誰知麻六哥手底下居然還有兩下子,不但練過北派的譚腿和大洪拳,而且練得還很不錯,一拳擊出,倒也虎虎生風,隻可惜他遇見的人是陸小鳳。
陸小鳳的左掌輕輕一帶,就已將他的腕子托住,右手輕輕一拳打在他胸膛上,他百把多斤重的身子就被打得往後直倒。
屋子裏全是人。他倒下去,還是倒在人身上,等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已毫無血色,嘴角卻有鮮血沁出。
陸小鳳怔住,剛才那一拳,他並沒有用太大力氣,絕不會把人打成這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麻六哥喉嚨裏“格格”地響,眼珠子也漸漸凸出。
陸小鳳忽然發現這是怎麼回事了--他左脅之下,竟已赫然被人刺了一刀,刀鋒還嵌在他的脅骨裏,直沒至柄。
無論誰挨了這一刀,都是有死無活的了,屋子裏的人實在太多太亂,連陸小鳳都沒有看出這是誰下的毒手。唯一的證據隻有這把刀。
他衝過去,拔出了這把刀,鮮血飛濺而出,麻六哥的人又往後倒,倒下去的時候,仿佛還說了句話,卻沒有人聽得清。
太監們已一起大叫了起來,大叫著衝出去:“快來人呀,這兒殺了人了,快來抓凶手!”
陸小鳳雖然絕不會被他們抓住,可是這群太監會做出什麼事來,連他都想象不到。
他也不願意去想。三十六著,走為上策,陸小鳳雙臂一振,旱地拔蔥,“砰”的一聲,屋頂已被他撞破個大洞。
他的人已躥了出去。隻見四麵八方都已有人衝過來,有的拿著刀,有的提著棍子。
03
陸小鳳唯一的退路,就是越牆而出。可是紫禁城的城牆看來至少有十來丈高,普天之下,絕沒有人能一掠而出的,就算昔年以輕功名震天下的楚留香複生,也絕沒有這種本事。
幸好陸小鳳手裏還有把刀,他的人突然躥起,一掠四丈,反手一刺,刀鋒刺入城牆。
他的人已貼上城牆,再拔出刀,壁虎般滑了上去,快到牆頭時,腳尖一蹴,淩空翻身,一個“細胸巧翻雲”,飄飄地落在牆頭。
突聽城牆上一個人冷笑道:“你還想往哪裏跑?你跑不了的!”
陸小鳳隻聽見聲音,還沒有看見人,也不知道人是不是已出手。
他腳尖一點,人又躍起,又淩空翻了個身,才看見了這個人。這個人居然躺在紫禁城的城垛子上曬太陽,身上穿的是件又髒又破的青布袍,腳上穿的是雙穿了底的破草鞋,頭皮卻光得發亮。
這個人竟是個和尚。
“老實和尚。”陸小鳳忍不住叫了出來,幾乎一下子跌到城牆下麵去。
老實和尚笑了,大笑道:“休吃驚,莫害怕,和尚要抓的不是你,是這個小東西。”他用兩根手指捉住隻虱子,又笑道,“我這兩根手指一夾,雖然比不上你,可是天下的虱子,絕沒有一個能逃得了的。”他手指頭一用力,虱子就被捏扁了。
陸小鳳冷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為什麼也殺生?”
老實和尚道:“和尚若不殺虱子,虱子就要吃和尚。”
陸小鳳道:“佛祖不惜舍身喂鷹,和尚喂喂虱子又何妨?”
老實和尚道:“隻可惜和尚的血本就不多,喂不得虱子。”
陸小鳳道:“所以和尚就不惜開殺戒?”
老實和尚不開口了。
陸小鳳道:“和尚既然開了殺戒,想必也殺過人的。”
老實和尚還是閉著嘴!
陸小鳳冷笑道:“和尚為什麼不說話了?”
老實和尚歎了口氣,道:“和尚不說謊,所以和尚不說話。”
陸小鳳目光如刀鋒,盯著他,道:“和尚從來也不說謊?”
老實和尚道:“和尚至少沒有對可憐人說過謊。”
陸小鳳道:“我是個可憐人?”
老實和尚歎道:“看你一天到晚東奔西走,忙忙碌碌,哪裏有和尚悠閑?”
陸小鳳冷冷道:“和尚隻怕也並不太悠閑!”
老實和尚道:“誰說的?”
陸小鳳道:“我說的。”他冷笑著又道,“你前兩天還在張家口,昨天就到了京城,又忙著替葉孤城傳消息,又忙著為別人做證人,現在居然跑到紫禁城上來了,這麼樣一個和尚,也算悠閑?”
老實和尚卻又笑了,道:“和尚縱然不悠閑,至少心裏沒有煩惱。”
陸小鳳道:“雖然沒有煩惱,卻好像有點鬼鬼祟祟。”
老實和尚道:“和尚從來也不鬼祟!”
陸小鳳道:“不鬼祟的和尚,跑到這裏來幹什麼?”
老實和尚道:“因為和尚知道有人要找一匹活人不騎,卻讓死人騎的白馬!”
陸小鳳冷笑道:“看來和尚不但消息靈通,還很喜歡管閑事!”
老實和尚道:“這件事和尚不能不管!”
陸小鳳道:“為什麼?”
老實和尚道:“因為和尚雖沒有兒子,卻有個外甥!”
陸小鳳道:“難道張英風是和尚的外甥?”
老實和尚點點頭,歎道:“現在和尚已連外甥都沒有了。”
陸小鳳不說話了,因為他也覺得很意外,這一天來他發現了很多怪事,每件事好像都互相有點關係,卻又偏偏串不到一條線去。葉孤城、公孫大娘、孫老爺、歐陽情、李燕北、張英風,這些都是被害的人。他們在表麵看來,都是絕對互不相關的。
但陸小鳳卻偏偏又覺得他們都是被一根線串著的,暗算葉孤城、歐陽情和孫老爺的,顯然還是同樣一個人,用的也是同樣一種手法。這三個人之間,卻又偏偏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陸小鳳忽然道:“張英風的確是死在這裏的!”
老實和尚道:“你已查出來?”
陸小鳳點點頭,道:“他的死,和這裏一個叫麻六哥的人很有關係!”
老實和尚道:“你問過麻六哥?”
陸小鳳道:“我想問的時候,他已經被人殺死滅口!”
老實和尚道:“但你卻不知道是誰殺了他!”
陸小鳳道:“我隻知道他的死,又跟一個王總管很有關係!”
老實和尚道:“王總管又是何許人?”
陸小鳳道:“是個像老太婆一樣的老太監。”
老實和尚道:“他們為什麼要殺張英風?”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我並沒有說是他們殺了張英風。”
老實和尚道:“是誰殺了他?”
陸小鳳道:“不管是誰殺了他,都絕不會是西門吹雪。”
老實和尚道:“為什麼不會?”
陸小鳳道:“因為我可以保證,西門吹雪絕對不在這裏,也沒有到這裏來過!”
他嘴上雖然說得很有把握,其實心裏也一樣在懷疑。除了西門吹雪外,別人好像根本沒有要殺張英風的理由。除了西門吹雪外,別人也沒有那麼鋒利、那麼快的劍!
老實和尚忽然又歎了口氣,道:“你說了半天,和尚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陸小鳳卻不明白:“什麼事?”
老實和尚道:“現在和尚雖然還是個迷迷糊糊的和尚,陸小鳳也一樣是個迷迷糊糊的陸小鳳!”
陸小鳳笑了,當然是苦笑。太陽漸漸升高,陽光正照著老實和尚的光頭。
陸小鳳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道:“我這兩天好像總是遇著道士和尚!”
老實和尚道:“你是個有緣人,有緣的人才會常常遇著道士和尚!”
陸小鳳道:“我怎麼會忽然變得有緣了?”
老實和尚道:“你自己也不知道?”
陸小鳳冷笑道:“我知道,隻因為我又在管這件閑事,所以才會有緣的。”
老實和尚道:“哦?”
陸小鳳道:“和尚道士都是出家人,出家人本不該多事,但這件事牽涉到的出家人卻特別多!”
老實和尚、木道人、顧青楓,還有那小廟裏的勝通,的確都好像跟這件事很有關係。
“出家人穿的都是白襪子。”陸小鳳又說道,“既然有青衣樓,有紅鞋子,就很可能還有個白襪子。”
老實和尚又笑了,搖著頭笑道:“你這人雖迷糊,幻想倒很豐富。”
陸小鳳冷冷道:“不管怎麼樣,我總認為在暗中一定有個出家人,在偷偷摸摸地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老實和尚道:“哦?”
陸小鳳道:“和尚就是出家人,你就是個和尚。”
老實和尚忽然抬起了一雙泥腳,笑道:“隻可惜,我這個和尚穿的不是白襪子,而是肉襪子!”
陸小鳳道:“肉襪子也是白的。”
老實和尚道:“和尚的肉並不白!”
陸小鳳又說不出話了--當然也有很多話是他現在還不想說的。所以他已準備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