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根線(1 / 3)

01

能一覺睡上二十多個時辰的,隻有兩種人--有福氣的人,有病的人。陸小鳳既沒有病,也沒有這麼好的福氣。歐陽情卻已暈睡了一天一夜。看到她的臉,陸小鳳更沒法子去睡了。

十三姨也顯得很憂慮,輕輕道:“從昨天到現在,她隻醒過來一次,隻說了一句話!”

陸小鳳道:“一句什麼話?”

十三姨勉強笑了笑,道:“她問我,你有沒有吃她做的酥油泡螺?還要我問你,好不好吃?”

陸小鳳的心在收縮。看見那盤酥油泡螺還擺在桌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個不知好歹的混蛋。

“一定好吃的。”他也勉強作出笑臉,“我一定要把它全吃光。”

十三姨道:“這種東西冷了就不酥了,我再去替你炸一炸。”

陸小鳳道:“不必,這是她親手炸的,我就這麼樣吃!”

十三姨歎了口氣,道:“你總算還有點良心。”

陸小鳳坐下來,一口就吃了兩個,忽又問道:“李燕北呢?”

十三姨道:“走了。”

陸小鳳道:“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十三姨笑得更勉強,“他的家又不止這一個。”

陸小鳳隻有用一個酥油泡螺塞住自己的嘴。他忽然發現在十三姨臉上高貴的脂粉下,也不知藏著多少淚痕?多少悲哀?

一個女人,在一個月裏,若有二十九個晚上都要獨自度過,這種寂寞實在很難忍受。

可是她忍受了下來,因為她不能不忍受。這就是她的命運,大多數女人都有接受自己命運的韌力和天性。在這方麵,她們的確比男人強得多。他了解十三姨這種女人,卻不了解歐陽情。

“有句話我本不該問的。”陸小鳳遲疑著道,“可是我又不能不問!”

“你可以問。”

陸小鳳道:“你是歐陽情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間就不會有什麼秘密,何況……”

十三姨替他說了下去:“何況我們是女人,女人之間更沒有秘密。”

陸小鳳又勉強笑了笑,道:“所以她的私事,你很可能知道得不少!”

十三姨道:“你究竟想問什麼?”

陸小鳳終於鼓足勇氣,道:“我聽公孫大娘說,她還是個處女,她究竟是不是?”

十三姨想也不想,立刻道:“她是的。”

陸小鳳道:“她做的是那種事,怎麼會還是個處女?”

十三姨冷笑道:“做那種事的,也有好女人,她不但是個好女人,而且還是很特殊的一個!”

陸小鳳隻有又用酥油泡螺塞住自己的嘴。現在他當然已看出,十三姨以前一定也是做這種事的。所以她們才是好朋友。

一碟酥油泡螺,已經被陸小鳳吃光了,隻要留下一個,他好像就會覺得很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十三姨看著他吃完,忽然問道:“你為什麼會對這件事關心?她是不是處女,難道跟別人也有什麼關係?”

陸小鳳點了點頭,遲疑著道:“四五個月以前,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見了老實和尚,他說他頭一天晚上是跟歐陽……”這句話他卻沒有說完。他忽然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十三姨居然就這麼樣冷冷地看著他倒下去,臉上居然露出一絲惡毒的微笑。

陸小鳳實在還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十三姨這種女人。他隻不過自己覺得自己很了解而已。

一個男人若是自己覺得自己很了解女人,無論他是誰,都一定會倒黴的,就連陸小鳳也一樣。

02

奇怪的是,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幸運,就算倒黴也倒不了多久。陸小鳳顯然就是這個人。他居然沒有死。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非但四肢俱全,五官無恙,而且還躺在一張很舒服、很幹淨的床上。

屋子也很幹淨,充滿了菊花和桂子的香氣。桌上已燃起了燈,窗外月光如水。

有個人靜靜地站在窗前,麵對著窗外的秋月,一身白衣如雪。

“西門吹雪!”踏破鐵鞋都找不到的西門吹雪,怎麼會忽然在這裏出現?

陸小鳳跳了起來。他居然還能跳起來,隻不過兩條腿還有點軟軟的,力氣還沒有完全恢複。

“好小子,你是從哪裏躥出來的?”陸小鳳赤著腳站在地上大叫,“這些天來,你究竟躲到哪裏去了?”

西門吹雪冷冷道:“一個人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該這麼樣說話的!”

“救命恩人?”陸小鳳又在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我,你的人隻怕也跟李燕北一樣,被燒成了灰!”

陸小鳳失聲道:“李燕北已死了?”

西門吹雪道:“他的運氣不如你,你好像天生就是個運氣特別好的人。”

他終於回過頭,凝視著陸小鳳。他的臉色還是蒼白而冷漠的,聲音也還是那麼冷,可是,他的眼睛裏,卻已有了種溫暖之意,一種隻有在久別重逢的朋友眼睛裏,才能找到的溫暖。

陸小鳳也在凝視著他:“最近你的運氣看來也不壞。”

西門吹雪道:“運氣真正壞的,好像隻有李燕北。”

陸小鳳道:“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西門吹雪點點頭,道:“但我卻不知道你是從幾時開始,會信任那種女人的!”

陸小鳳道:“哪種女人?”他又躺了下去,因為他忽然又覺得胃裏很不舒服,“像歐陽情那種女人?”

西門吹雪道:“不是歐陽情。”

陸小鳳道:“不是她?是十三姨?”

西門吹雪道:“酥油泡螺雖然是歐陽情做的,但下毒的卻是十三姨!”

他看著陸小鳳,目中仿佛露出笑意:“這消息是不是可以讓你覺得舒服些?”

陸小鳳的確已覺得舒服了很多,但他卻又不禁覺得奇怪:“你是從幾時開始了解男女間這種感情的?”

西門吹雪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又轉過身,去看窗外的月色。

月色溫柔如水,現在已是九月十四日的晚上了。

陸小鳳沉思著,道:“我一定已睡了很久!”

西門吹雪道:“十三姨是個對迷藥很內行的女人,她在那酥油泡螺裏下的藥並不重!”

陸小鳳道:“她知道下得若重了,我就會發覺。”

西門吹雪道:“她也知道你一定會將那碟酥油泡螺全吃下去。”

陸小鳳苦笑。對男女之間的感情,十三姨了解得當然更多。

“可是你怎會知道這些事的?”陸小鳳問道,“怎麼會恰巧去救了我?”

西門吹雪道:“你倒下去的時候,我就在窗外看著。”

陸小鳳道:“你就看著我倒下去?”

西門吹雪道:“我並不知道你會倒下去,也不知道那些酥油泡螺裏有毒!”

陸小鳳道:“你本就是去找我的?”

西門吹雪道:“但我卻不想讓別人看見我,我本想等十三姨走了之後,再進去的,誰知你一倒下去,她就拔出了刀。”

陸小鳳道:“李燕北也是死在那柄刀下的?”

西門吹雪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問過她?她說了實話?”

西門吹雪冷冷道:“在我麵前,很少有人敢不說實話。”

無論誰都知道,西門吹雪若說要殺人時絕不會是假話。他的手剛握住劍柄,十三姨就說了實話。

陸小鳳歎息著,苦笑道:“我實在看不出她那樣的女人,居然真的能下得了毒手!”

西門吹雪道:“你為什麼不問我,她是為什麼要下毒手的?”

陸小鳳歎道:“我知道她是為了什麼,我還記得她說過的一句話。”

西門吹雪道:“什麼話?”

陸小鳳道:“李燕北的女人,並不止她一個,她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這種日子她過不下去,卻又沒法子逃避,所以隻有殺了李燕北。”他苦笑著又道,“她怕我追究李燕北的下落,所以才會對我下毒手。”

西門吹雪道:“你忘了一件事!”

陸小鳳道:“什麼事?”

西門吹雪道:“一張一百九十五萬兩的銀票。”他冷笑著,又道,“若沒有這張銀票,她也不會下毒手,她也不敢!”

可是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身上若是有了一百九十五萬兩銀子,天下就沒有什麼地方是她不能去的,也沒有什麼事是她不敢做的了。

“她殺了你後,本就準備帶著那張銀票走的,她甚至連包袱都已打好。”

陸小鳳苦笑道:“一個人有了一百九十五萬兩銀子後,當然也不必帶很大的包袱。”

西門吹雪道:“你為什麼不問我,她的下落如何?”

陸小鳳道:“我還要問?”遇見了這種人,西門吹雪的劍下是從來也沒有活口的。

“你想錯了。”西門吹雪淡淡道,“我並沒有殺她。”

陸小鳳吃驚地抬起頭:“你沒有殺她?為什麼?”

西門吹雪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陸小鳳自己也已知道了答案:“你這個人好像變了……而且變得不少!”他凝視著西門吹雪,目中帶著笑意,“你是怎麼會變的?要改變你這個人並不容易。”

“你卻沒有變。”西門吹雪冷冷道,“該問的話你不問,卻偏偏要問不該問的!”

陸小鳳笑了,他不能不承認:“我的確有些事要問你。”

“你最好一件件地問。”

“歐陽情呢?”

“就在這裏,而且有人陪著。”

“是孫姑娘?”

“不是。”西門吹雪眼睛裏又露出那種溫暖愉快的表情,“是西門夫人。”

陸小鳳喜動顏色:“恭喜,恭喜,恭喜……”他接連說了七八遍恭喜,他實在替西門吹雪高興,也替孫秀青高興。朋友們的幸福,永遠就像是自己的幸福一樣--陸小鳳實在是個可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