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巨忍住怒氣,道:“什麼條件?”
陸小鳳道:“你們每人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我就一人給你們一條。”
卜巨怒吼,揮掌。唐天縱的手也已探出。
隻聽“啵”的一響,卜巨的手裏忽然多了個茶壺,茶壺已被他捏得粉碎,茶水濺滿了他身上的紫緞長袍,他居然沒有看清茶壺是怎麼樣到他手裏的。
他的手本想往陸小鳳肩頭上抓過去,誰知卻抓到了這個茶壺。
唐天縱一隻手雖已伸出豹囊,手裏雖已握著滿把暗器,卻也不知為了什麼,竟偏偏沒有發出來。
再看陸小鳳,竟已到了對街,正微笑著向他們招手,道:“茶壺是你弄破的,你賠,茶錢我也讓你付了,多謝多謝。”
卜巨還想追過去,忽然聽見唐天縱嘴裏在“噝噝”地發響,一張臉由白變青,由青漲紅,滿頭冷汗滾滾而落,竟像是已被人點了穴道。
陸小鳳是幾時出手的?
卜巨鐵青的臉忽然變得蒼白,長長吐出口氣,重重地倒在椅子上。
門外卻忽然有個人帶著笑道:“我早就說過,你們若想要陸小鳳聽話,就得先發製人,隻要他的手還能動,你們就得聽他的了。”
一個人施施然走進來,頭顱光光,笑得就像是個泥菩薩:“和尚說的一向都是老實話,你們現在總該相信了吧!”
03
陸小鳳並沒有看見老實和尚。他若看見了,心裏一定更著急,現在他雖然沒看見,但已經急得要命。不但急,而且後悔,他本不該留下泥人張一個人在那裏的,他至少也該守在門外。
隻可惜陸小鳳這個人若有機會坐下來喝壺好茶,就絕不肯站在別人門外喝風。
現在他隻希望那“第三個人”還沒有找上泥人張的門去。他甚至在心裏許了個願,隻要泥人張還能好好地活著,好好地把那蠟像複原交給他,他發誓三個月之內絕不再喝茶,無論多好的茶都不喝。
泥人張還好好地活著,而且看樣子比剛才還活得愉快得多。因為那蠟像已複了原,銀子已賺到了手。一個人的年紀大了,花銀子的機會雖然愈來愈少,賺銀子的興趣卻愈來愈大。
賺錢和花錢這兩件事通常都是成反比的,你說奇怪不奇怪?
陸小鳳一走進門,看見泥人張,就鬆了口氣,居然還沒有忘記在心裏提醒自己--三個月之內絕不能喝茶,無論多好的茶都不喝。
喝茶也有癮的,喜歡喝茶的人,若是不能喝茶,那實在是件苦事。幸好他也沒有忘記提醒自己,他還能喝酒,好酒。
泥人張兩隻手都伸了出來,一隻手是空的,一隻手裏拿著蠟像。
陸小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有本事的人,替人做了事,立刻就要收錢,隻要遲一下子,他都會不高興的,事實上,他不要你先付錢,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空手裏多了張銀票後,泥人張才把另外一隻手鬆開,臉上才有了笑容。陸小鳳卻笑不出了。
這蠟像的臉,竟是西門吹雪的臉。
“金魚胡同”是條很幽雅的巷子,九月的陽光曬在身上,既不太冷,也不太熱。在天氣晴朗的日子裏,若能到這條巷子裏來走走,本是件很愉快的事。
陸小鳳心裏卻一點也不愉快。他絕不相信西門吹雪就是殺死張英風的凶手,更不相信西門吹雪會和那些太監們同流合汙。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西門吹雪絕不會說謊,更不會騙他。可是這個蠟像的臉卻偏偏就是西門吹雪的。
他本想問問泥人張:“你會不會弄錯?”他沒有問。
因為他一向尊重別人的技能和地位,在這方麵,泥人張無疑是絕對的權威。你若說泥人張把蠟像弄錯了,那簡直比打他一記耳光還要令他難堪。
陸小鳳從不願讓別人難受,可是他自己心裏卻很難受。這蠟像本是他最有力的線索,可是他有了這條線索後,卻比以前更迷糊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實在想不出。
不冷不熱的陽光,照著他的臉,也照著他手裏蠟像的臉。他一麵往前麵走,一麵看著這蠟像,剛走出巷子,忽然又跳了起來,轉頭奔回去,就好像有條鞭子,在後麵抽著他一樣,他又發現了什麼?
泥人張見客的地方,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屋子裏三麵都是窗戶,一張大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瓷土顏料、刻刀畫筆。除了替人捏泥塑像外,他還替人刻圖章,畫喜神。
陸小鳳第三次來的時候,這老人正伏在桌上刻圖章,有人推門走進來,他連頭都沒有抬。
屋裏的窗子雖多,卻還是好像很陰暗,老人的眼力當然也不太好,一張臉幾乎已貼在桌子上。
陸小鳳故意咳嗽兩聲,老人沒有反應,陸小鳳咳嗽的聲音又大了一些,老人還是沒有抬頭,也沒有動,連手裏的刀都沒有動。
刀不動怎能刻圖章?
難道這老人也已遭了別人的毒手?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人卻跳了起來,一步躥到他背後,想扳過他的身子來看看。
誰知道這老人卻忽然開了口:“外麵的風大,快去關上門。”
陸小鳳又嚇了一跳,苦笑著退回去,輕輕掩上了門,隻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犯了疑心病的老太婆。
泥人張道:“你是來幹什麼的?”
陸小鳳道:“我是來換蠟像的!”
泥人張道:“換什麼蠟像?”
陸小鳳道:“你剛才交的貨不對,我想把原來那個換回來!”
走到巷口,他才發現泥人張交給他的蠟像顏色發黃,嚴人英給他的蠟像卻是淡青色的,顯然已被這老人掉了包,讓西門吹雪替那凶手背黑鍋,這老人若不是凶手的同黨,就是已經被買通了。
陸小鳳道:“我是來要你把我那蠟像還原的,並沒有要你另外替我捏一個。”
他慢慢地走過來,眼睛盯在這老人握刀的手上,刻圖章的刀也一樣能殺人的,他不想別人拿他當圖章一樣,在他咽喉上刻一刀。
誰知泥人張卻將手裏的刀放了下來,才慢慢地回過頭,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陸小鳳也糊塗了,他已看見了這老人的臉,這個泥人張,竟不是他剛才看見的那個。
他一口氣幾乎憋死在嗓子眼裏,過了半天才吐出來,又盯著這老人的臉看了幾眼,忍不住問道:“你就是泥人張?”
老人露出滿嘴黃牙來笑了笑,道:“王麻子剪刀雖然有真有假,泥人張卻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的!”
陸小鳳道:“剛才的那個人呢?”
泥人張眯著眼睛四麵看了看,道:“你說的是什麼人?我剛從外麵回來,剛才這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陸小鳳隻覺得滿嘴發苦,就好像被人塞了個爛桃子在嘴裏。
原來他剛才遇見的那泥人張竟是冒牌貨,別人要他上當,簡直比騙小孩還容易。
泥人張看了看他手裏的蠟像,忽然道:“這倒是我捏出來的,怎麼會到了你手裏?”
陸小鳳立刻問道:“你看見過這個人?”
泥人張道:“沒有。”
陸小鳳道:“你沒有見過這個人,怎麼能捏出他的像來?”
泥人張笑了笑,道:“我沒有看見過關公,也一樣能捏出關老爺的像來!”
陸小鳳道:“是不是有人畫出了這個人的相貌,叫你照著捏的?”
泥人張笑道:“這次你總算明白了。”
陸小鳳道:“是誰叫你來捏這個像的?”
泥人張道:“就是這個人。”他轉身從桌上拿起了個泥人,道,“他來的時候,我手上正好有塊泥,就順便替他也捏了個像,卻忘了拿給他。”
陸小鳳眼睛又亮了,隻可惜老人的手恰巧握著這泥人的頭,他還是沒有看見他最想看的這張臉。
泥人張還在搖著頭,歎著氣,喃喃道:“一個人年紀大了,腦袋就不管用了,不是忘記了這樣,就是忘記了那樣。”
陸小鳳忽然笑道:“你腦筋雖然不好,運氣卻好極了。”
泥人張道:“什麼運氣?”
陸小鳳道:“你若沒有忘記把這泥人交給他,你就少賺了五百兩銀子。”
泥人張眼睛裏也發出了光,道:“現在你能讓我賺五百兩銀子?”
陸小鳳道:“隻要你把這泥人給我,五百兩銀子就已賺到了手!”
泥人張已笑得連嘴都合不攏,立刻把手裏的泥人送到陸小鳳麵前。
陸小鳳剛想去接,突聽“嘣”的一聲輕響,泥人的頭突然裂開,七八點寒星暴射而出,直打向他的咽喉。
這泥人裏竟藏著筒極厲害的機簧暗器,距離陸小鳳的咽喉還不到兩尺!
兩尺間的距離,閃電般的速度,絕對出人意料之外的情況,七根見血封喉的毒針!
看來陸小鳳這次已死定了!
無論誰在這種情況下,都已死定了,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速度、這樣的暗器,天上地下,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躲過去。
這一次暗算,顯然已經過深思熟慮,不但已十拿九穩,簡直已萬無一失!
就連陸小鳳也萬萬躲不過去。
可是他並沒有死,因為他手裏還有個蠟像。“嘣”的一響,機簧發動時,他的手一震,手指彈出,蠟像就從他手裏跳了起來,恰巧迎上了這七點寒星。
毒針打在蠟像上,餘力未盡,蠟像還是打在他的咽喉上。蠟像雖然打不死人,他還是吃了一驚。
就在這時,泥人張已淩空掠起,箭一般躥出了窗戶,等到陸小鳳發現時,他的人已在窗外。
這“泥人張”的反應居然也不慢,一擊不中,立刻全身而退。
可是他剛躥出去,就發出了一聲驚呼,呼聲很短促,其中還夾著“砰”的一聲響,就好像有樣東西重重地撞在木頭上。
響聲過後,呼聲就突然停頓。陸小鳳趕出去時,他的人已倒在院子裏,像是已暈了過去。另外有個人站在他旁邊,用一雙手抱著頭,卻是個光頭。
陸小鳳叫了出來:“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摸著頭,苦笑道:“看來和尚的名字已經應該改了,應該叫作倒黴和尚!”
陸小鳳道:“和尚幾時倒了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