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和尚道:“和尚若不倒黴,怎麼會有人把腦袋硬往和尚的腦袋上撞?”
就在這片刻間,“泥人張”腦袋上已腫起了又青又紫的一大塊。
陸小鳳又好笑,又奇怪,他當然知道兩個人的腦袋是絕不會湊巧碰上的,他想不通老實和尚為什麼要幫他這個忙。
老實和尚還在摸著頭,喃喃道:“幸好和尚的腦袋還硬。”
陸小鳳笑道:“所以和尚雖然倒黴,泥人張卻更倒黴。”
老實和尚道:“你說他是泥人張?”
陸小鳳道:“他不是?”
老實和尚道:“這人若是泥人張,和尚就是陸小鳳了。”
其實陸小鳳當然也知道這個泥人張是冒牌的,可是他也想不通,那第一個真的泥人張為什麼要把蠟像掉了包來騙他。
老實和尚道:“和尚雖然長得不漂亮,卻也曾來找泥人張捏過一個像。”
陸小鳳道:“所以和尚認得泥人張!”
老實和尚點點頭,道:“你是不是也想找他捏個像?”
陸小鳳笑道:“卻不知他能不能捏出我這四條眉毛來?”
老實和尚道:“你就算有八條眉毛,他也絕不會捏少一條,連一根都不會少,隻可惜他現在已隻能等著別人替他捏像了!”
陸小鳳皺眉道:“為什麼?”
老實和尚道:“和尚剛才是從後麵繞過來的,後麵有口井。”
陸小鳳道:“井裏有什麼?”
老實和尚歎了口氣,道:“我勸你還是自己去看看的好!”
井裏當然有水。可是這口井裏,除了水外,還有血。泥人張的血!
“和尚就是嗅到井裏的血腥氣,才過來看。”老實和尚雙手合十,苦著臉說道,“看了還不如不看,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他看見的是四個死人,現在陸小鳳也看見,泥人張一家大小四口,已全都死在井裏。
陸小鳳一直沒有開口,他不想在老實和尚麵前吐出來,他一肚子都是苦水。
現在他才知道,他看見的兩個泥人張,原來都是冒牌的。
第一個冒牌泥人張隻管將蠟像掉包,嫁禍給西門吹雪。若是陸小鳳不上當,就一定會再來的,第二個泥人張就等在那裏要他的命!
這正是個不折不扣的連環毒計,一計不成,計中還有計。
陸小鳳歎了口氣,忽然覺得自己的運氣還算不錯,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老實和尚卻歎了口氣,道:“我早就說過,你黴氣直透華蓋,一定要倒黴的!”
陸小鳳道:“我倒了什麼黴?”
老實和尚道:“你什麼事都不好做,偏偏要找死人來捏像,這難道還不算倒黴?”
陸小鳳看著他,道:“就算我是來找死人捏像的,和尚是幹什麼來的?”
老實和尚好像被問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幸好就在這時,那個頭已被撞腫的“泥人張”忽然發出了呻吟。
他們到後院來的時候,當然沒有忘記把這個人也一起帶來。
老實和尚鬆了口氣,道:“看樣子他總算已快醒了,和尚總算沒有把他撞死!”
陸小鳳盯著他,道:“你本來是不是想把他撞死的?”
老實和尚趕緊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若有這種想法,豈非要被打下十八層地獄?”
陸小鳳笑了笑,道:“那地方豈非也不錯,至少還可以遇見幾個老朋友,何況,和尚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老實和尚搖著頭,喃喃道:“千萬不能跟這個人鬥嘴,千萬不能……”
陸小鳳忍不住笑道:“和尚是在念經?”
老實和尚歎了口氣,道:“和尚隻不過在提醒自己,免得以後下拔舌地獄。”
陸小鳳本來還想說話的,卻又忍住。因為他看見地上的人終於已醒,正捧著腦袋,掙紮著想坐起來。
陸小鳳看著他,他也看見了陸小鳳,眼睛裏立刻露出了恐懼之色,看見了老實和尚後,顯得更吃驚。看樣子他是認得這個和尚的。
老實和尚臉上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陸小鳳居然也沒有開口。兩個人就這麼樣不聲不響地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他雖然不是真的泥人張,卻真的已是個老人。陸小鳳知道自己用不著開口,他也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
老人果然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有話要問,也知道你們要問的是什麼。”
他當然應該知道,無論誰被暗算了之後,都一定會盤問對方的姓名來曆,是受誰主使的。一個人活到五六十歲,這種道理他怎麼會不懂?
老人道:“可是你們要問的話,我一句也不能說,因為一說出來,我就非死不可。”
陸小鳳道:“你怕死?”
老人苦笑道:“我雖然已是個老頭子,雖然明知道已活不了多久,但卻比年輕的時候更怕死!”
他說的都是實話。一個人年紀若愈大,就愈不想死,所以逞勇輕生的都是年輕人,跳樓上吊也都是年輕人--你幾時看見過老頭子自殺的?
陸小鳳板著臉,道:“你既然怕死,難道就不怕我們殺了你?”
老人道:“我不怕!”
陸小鳳奇怪了:“為什麼不怕?”
老人道:“因為你看樣子就不像喜歡殺人的,也不像要殺我的樣子。”
陸小鳳道:“你看得出?”
老人道:“我已活到這麼大年紀,若連這點事都看不出,豈非白活了?”他居然在笑,笑得就像是條老狐狸。
陸小鳳瞪著他,忽然道:“這次你錯了!”
老人道:“哦?”
陸小鳳道:“你沒有看錯我,我的確不會殺你,但是你看錯了叫你來的那個人,你既然沒有殺了我,無論你說不說出他的秘密,都一樣必死無疑。”
老人的笑容已僵硬,眼睛裏又露出了恐懼之色。
陸小鳳道:“你當然很了解他的手段,你若要走,我絕不會攔住你,你死了也不能怨我!”
老人站起來,卻沒有動。
陸小鳳道:“我一向很少殺人,卻救過不少人!”
老人道:“你……你肯救我?”
陸小鳳道:“你肯說?”
老人遲疑著,一時間還拿不定主意。
陸小鳳道:“你不妨考慮考慮,我……”
他的聲音忽然停頓,甚至連呼吸都已停頓。他忽然發現這老人的眼白已變成慘碧色,慘碧色的眼睛裏,卻有一滴鮮紅的血珠沁了出來。等他衝過去時,老人的眼角已裂開,但他卻好像一點也不覺得痛苦。
陸小鳳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已冰冷僵硬,不禁變色道:“快說,隻要說出他的名字來。”
老人嘴唇動了動,臉上忽然露出詭秘的笑容,笑容剛出現,就已凍結。他的人也已僵硬,全身的皮膚都已經幹硬如牛皮。陸小鳳碰一碰他,就發出“噗”的一聲響,聲音聽來就好像是打鼓一樣。
老實和尚也吃了一驚,失聲道:“這是僵屍木魅散。”
陸小鳳輕輕吐出口氣,道:“毒散人血,人化僵屍。”
老實和尚道:“難道他來的時候就已中了毒,毒性直到現在才發散?”
陸小鳳道:“若不是被你撞暈了,他一出大門,隻怕就已要化做僵屍。”
老實和尚道:“所以這一計無論成不成,他都已必死無疑。”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這麼周密的計劃,這麼大的犧牲,為的究竟是什麼?”
老實和尚道:“為的是要殺你!”
陸小鳳苦笑道:“若是隻為了殺我,他們付出的代價就未免太大了些!”
老實和尚道:“你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不值錢了些!”
陸小鳳道:“他們要殺我,隻不過怕我擋住他們的路而已!”
老實和尚道:“你認為他們另有目的?”
陸小鳳道:“嗯。”
老實和尚道:“什麼目的?”
陸小鳳道:“他們付出了這麼多代價,要做的當然是件大事!”
老實和尚道:“什麼大事?”
陸小鳳道:“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你的菩薩?”
老實和尚道:“菩薩隻會聽和尚念經,和尚卻聽不見菩薩的話。”
陸小鳳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做和尚?”
老實和尚笑了笑,道:“因為做和尚至少比做陸小鳳好,陸小鳳的煩惱多,和尚的煩惱少!”
他忽然拍手高歌:“你煩惱,我不煩惱,煩惱多少,都由自找,你要去找,我就走了!”歌聲未歇,他的人真的走了。
“煩惱多少,都由自找。”陸小鳳望著他背影苦笑道,“隻可惜就算我不去找它,它也會來找上我的。”
04
天高氣爽,秋日當空。陸小鳳慢慢地走出巷子,忽然發現有一個人站在巷口,衣飾華麗,臉色蒼白,竟是唐門子弟中的第一高手唐天縱。
他為什麼要在這裏等著?是不是又有麻煩要找上門來了?
陸小鳳笑了笑,道:“你那朋友呢?茶壺的錢他賠了沒有?”
唐天縱看著他,眼睛裏滿布血絲,忽然跪下來,向陸小鳳磕了三個頭。
陸小鳳怔住。
--我的條件很簡單,你們每人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我就一人給你們一條緞帶。
這條件本是陸小鳳自己說出來的,但是他卻想不到唐天縱真的會這麼樣做。
一個像他這麼樣驕傲的年輕人,寧可被人砍下腦袋,也不肯跪下來磕頭。
可是唐天縱卻磕了,不但著著實實地磕了三個頭,而且磕得很響。
這眼高於頂的年輕人,竟不惜忍受這種屈辱?為的究竟是什麼?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難道你一定要去找葉孤城?你找到他也未必能報得了仇。”
唐天縱已站起來,瞪著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個字也不說。
陸小鳳隻有從腰上解下條緞帶遞過去,唐天縱接過緞帶,回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