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九月十五,正午。陽光燦爛。陸小鳳從金魚胡同裏走出來,沿著雖古老卻繁華的街道大步前行,雖然又是通宵未睡,他看來還是活力充沛,神氣得很。
街道上紅男綠女來來往往,兩旁的大小店鋪生意興隆,他雖然已惹上了一身麻煩,心情還是很愉快。因為他喜歡人。
他喜歡女人,喜歡孩子,喜歡朋友,對全人類他都有一顆永遠充滿了熱愛的心。大多數人也都很喜歡他。他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已有點髒了,可是眼睛依然發亮,腰杆還是筆挺,從十四歲到四十歲的女人,看見他時,還是不免要偷偷地多看兩眼。
本來係在他腰上的緞帶,現在他都已解下來,搭在肩上。六條緞帶他已送出去兩條,一條給了老實和尚,一條給了唐天縱。
現在他隻希望能將剩下來的這四個燙手的熱山芋趕快送出去,唯一的問題是,他還沒有選擇好對象。
前麵有個耍猴戲的人,已敲起了鑼,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根拐杖,蹣跚著從一家藥材鋪裏走出來,險些被兩個孩子撞倒。
陸小鳳立刻趕過去扶住了他,微笑道:“老先生好走。”
白發老人彎著腰,喘息著,忽然抬頭向陸小鳳擠了擠眼睛,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陸小鳳吃了一驚。他什麼怪事都見過,倒還沒有看見過老頭子朝他做鬼臉的。
等到他看清楚這老頭子的一雙眼睛時,他又幾乎忍不住要叫了起來。
司空摘星!這老頭子原來是偷遍天下無敵手的“偷王之王”扮成的。
陸小鳳雖然沒叫出來,手裏卻用了點力,狠狠在他膀子上捏了一下子,壓低聲音道:“好小子,你怎麼也來了?”
司空摘星道:“連你這壞小子都來了,我這好小子為什麼不能來?”
陸小鳳手上的力氣又加重了些,道:“你是不是想來偷我的緞帶?”
司空摘星疼得呲牙咧嘴,不停地搖頭。
陸小鳳道:“你不想?”
司空摘星道:“不想,真的不想。”
陸小鳳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總算鬆開了手,帶著笑道:“莫非你改行了?”
司空摘星長長吐出口氣,揉著膀子道:“倒也沒有改行!”
陸小鳳道:“既然沒有改行,為什麼不偷?”
司空摘星道:“我既然已經有了,為什麼還要偷?”
陸小鳳道:“你有了什麼?”
司空摘星道:“緞帶。”
陸小鳳怔了怔,道:“你已經有了根緞帶?”
司空摘星道:“嗯。”
陸小鳳道:“你是從哪裏找來的?”
司空摘星笑了笑,道:“剛才從一個朋友身上拿來的!”
陸小鳳道:“這朋友就是我?”
司空摘星又歎了口氣,道:“你知道我的朋友並不多。”
陸小鳳咬了咬牙,伸出手,又想去抓人。
司空摘星這次卻不肯讓他抓住了,遠遠地避開,笑道:“你身上有四條帶子,我隻拿了一條,已經算是很客氣的了,你還不滿意?”
陸小鳳瞪著他,忽然也笑了,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誰知道你也是笨蛋!”
司空摘星眨著眼,等他說下去。
陸小鳳道:“你也不想想,若是真的緞帶,我怎麼肯隨隨便便地搭在身上?”
司空摘星失聲道:“難道這緞帶是假的?”
陸小鳳也朝他擠了擠眼睛,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司空摘星怔了半天,就好像變戲法一樣從袖子裏抽出條緞帶,喃喃道:“看來這好像真的,又有點似假的。”
陸小鳳笑道:“我知道你從來不偷假東西,想不到今天也上了當。”
司空摘星道:“你可千萬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砸了我的招牌。”
陸小鳳悠然道:“你偷了我的東西,我為什麼連說都不能說?”
司空摘星道:“我若還給你呢?”
陸小鳳道:“還給我,我還是要說,偷王之王居然也會偷了樣假貨,那些偷子偷孫若是聽見這件事,大牙至少要笑掉七八顆。”
司空摘星道:“我若先把緞帶還給你,再請你去大吃一頓呢?”
陸小鳳故意遲疑著,道:“這麼我倒不妨考慮考慮,還得看你請我吃什麼。”
司空摘星道:“整隻的紅燒排翅,再加上兩隻大肥鴨,你看怎麼樣?”
陸小鳳好像還不太願意,終於勉強點了點頭,其實卻已幾乎忍不住要笑得滿地打滾了。
--這小子還是上了我的當。
看見司空摘星恭恭敬敬地把緞帶送過來,他更忍不住要笑,不但要笑得打滾,而且還想翻跟鬥。
誰知司空摘星忽然又把手縮了回去,搖著頭道:“不行,絕不行!”
陸小鳳立刻道:“什麼事不行?”
司空摘星又歎口氣,道:“鴨子太肥,魚翅太膩,吃多了一定會瀉肚子,我們是老朋友,我絕不能害你!”
陸小鳳又怔住。
司空摘星眨著眼,道:“何況,我也想通了,假帶子總比沒有帶子好,你說對不對?”他好像也忍不住要笑,終於還是笑了出來,大笑著翻了三個跟鬥,人已掠上屋脊,向陸小鳳招了招手,就忽然不見了。
陸小鳳卻已連肚子都要被氣破,咬著牙恨恨道:“這小子是我的克星,遇見他我就倒黴。”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發現本來在看猴子戲的孩子們都已圍了過來,一個個都在仰著臉,看著他,好像覺得他比那會玩把戲的猴子還有趣。
陸小鳳苦笑道:“你們為什麼不到那邊去看猴子玩把戲?”
一個孩子搖著頭道:“猴子不好看,你好看。”
陸小鳳又好氣,又好笑,卻又忍不住問道:“我有什麼好看的?”
孩子道:“你跟那老公公是朋友,一定也像他一樣會飛。”
陸小鳳總算明白了,這些孩子原來是來看飛人的。
孩子們又在央求:“大叔你飛給我們看看好不好?”
陸小鳳歎了口氣,忽又笑道:“我教你們一首歌,你們唱給我聽,我就飛給你們看。”
孩子們立刻拍手歡呼:“好,我們唱,我們以後天天都唱。”
陸小鳳又開心了,立刻教孩子們一句句地唱:“司空摘星,是個猴精,猴精搗蛋,是個渾蛋,渾蛋不乖,打他屁股。”
孩子們學得倒真好,一下子就學會了,大聲唱了起來,唱個不停。
陸小鳳自己聽聽也覺得好笑,愈聽愈好笑,笑得捧著肚子,也接連翻了三個跟鬥,翻上了屋脊,向孩子們招了招手,笑道:“你們一有空就唱,我一有空就來飛給你們看。”
02
肩上的四條緞帶果然已少了一條,連陸小鳳都不能不承認,那個猴精的確有兩手,居然能在他眼前把東西偷走。
剛才他幾乎把肚子都氣破,後來又幾乎把肚子笑破,現在他隻覺得肚子裏已空空的,簡直餓得要命。幸好現在正是吃飯的時候,大大小小的酒樓飯鋪裏,刀勺亂響,就算不餓的人,聽見了也會餓。若是再不進去大吃一頓,那麼他這個既沒有被氣破、也沒有被笑破的肚子,隻怕很快就要被餓破了。
“來一大碗紅燒魚翅、一隻烤鴨、兩斤薄餅,外加三斤竹葉青,四樣下酒菜。”
他找了家最近的飯館,找了張最近的桌子,一坐下來就好像餓死鬼投胎一樣,要了七八樣東西。然後他就坐在那裏等。
七八樣吃的東西連一樣都沒有來,外麵卻有七八個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麵的一個人,錦衣華服,顧盼自雄,兩鬢雖已斑白,打扮得卻還是像個花花公子,腰上的玉帶晶瑩圓潤,上麵還鑲滿了比龍眼還大的珍珠,比拇指還大的翡翠。
就隻這一條玉帶,已是價值連城,玉帶上掛著的一柄劍,卻遠比玉帶還珍貴。
跟在他後麵的,也都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年輕人,穿著一個比一個華麗花俏,眼睛好像全都長在頭頂上,可是一個個全都腳步輕健,動作靈活,看來又都是武林中身手不弱的少年英雄。
這些人走進來,隻打量了陸小鳳一眼,就找了張最大的桌子坐下來。
他們雖然沒有將別人看在眼裏,總還算是看了陸小鳳一眼。
陸小鳳卻連一眼都懶得看他們,但他卻還是認出了掛在玉帶上的那柄劍。
一柄黑魚皮鞘,白金吞口,形式奇古的長劍,鮮紅的劍穗上,係著個白玉雕成的雙魚。隻要認出了這柄劍,就一定能認出佩劍的人。
這個錦衣佩劍的中年人,當然就是江南虎丘,雙魚塘,長樂山莊的主人,“太平劍客”司馬紫衣了。
“金南宮,銀歐陽,玉司馬”這句話說的正是武林三大世家。
自古以玉為貴,長樂山莊無疑是其中最富貴的一家,司馬紫衣除了家傳的武功外,還是昔年“鐵劍先生”的唯一衣缽弟子,少年英俊,文武雙全,再加上顯赫的家世,不到二十歲就已名滿天下。現在他雖已人到中年,非但少年的驕狂仍在,英俊也不減當年。
能親眼見到這麼樣一個人的風采,本是件很榮幸的事。可是陸小鳳卻寧願能看到一碗已煨得爛透了的紅燒魚翅。
魚翅的火候煨得正好,酒也溫得恰到好處,陸小鳳拿起了筷子,正準備好好地吃一頓,卻已看見一個紫衣佩劍、劍上懸著白玉雙魚的年輕人向他走了過來。
他從心裏歎了口氣,知道又有麻煩要找上門來了,所以趕快趁這年輕人還沒有走到麵前的時候,先用魚翅塞滿了自己的嘴。
紫衣少年扶劍而立,又冷冷地打量了他兩眼,才抱了抱拳,道:“閣下想必就是陸小鳳。”
陸小鳳點點頭。
紫衣少年道:“在下胡青,來自姑蘇虎丘,雙魚塘,長樂山莊,那邊坐著的就是家師,閣下想必也已知道。”
陸小鳳又點點頭。
胡青道:“明人麵前不說暗話,家師特地叫我來借閣下肩上的緞帶一用,再請閣下過去用酒。”
這次陸小鳳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卻指了指自己的嘴,他嘴裏的魚翅還沒有咽下去,當然也沒法子開口說話。
胡青皺了皺眉,雖然顯得很不耐煩,卻也隻有站在那裏等著,好不容易等陸小鳳吃完了,立刻又問道:“閣下現在就請將緞帶交給我如何?若是閣下自己還想留下一條也無妨。”
他說得輕鬆極了,好像認為他既然過來開了口,就已經給了陸小鳳天大的麵子。
陸小鳳慢吞吞地咽下魚翅,慢吞吞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輕輕歎了口氣,表示對魚翅和酒都很滿意,然後才微笑著道:“司馬莊主的盛名,我已久仰,司馬莊主的好意,我也很感激,至於這緞帶……”
胡青道:“緞帶怎麼樣?”
陸小鳳淡淡道:“緞帶不借。”
胡青的臉色變了,反手握住了劍柄。
陸小鳳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夾了塊魚翅放進嘴裏,仔細咀嚼,慢慢欣賞。
胡青瞪著他,手背上青筋顫動,仿佛已忍不住要拔劍,背後卻有人咳嗽了兩聲,道:“你那‘借’字用得不好,這樣的東西,誰也不肯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