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紫衣居然也不惜勞動自己的大駕走過來,卻又遠遠停下,好像在等著陸小鳳站起來迎接。
陸小鳳沒看見。他對麵前這盆魚翅的興趣,顯然比對任何人都濃厚得多。
司馬紫衣隻有自己走過來,伸出一隻保養得很好的手,朝桌子上點了點。
胡青立刻從懷裏拿出疊銀票,放在桌上。
司馬紫衣又用那隻手摸了摸他修飾潔美的小胡子,道:“玉璧雖好,總不如金銀實惠,卜巨不解人意,當然難免碰壁。”
京城裏的消息傳得真快,一個時辰前的事,現在居然連他都已知道。
司馬紫衣道:“我的意思,閣下想必也定有同感。”
陸小鳳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
司馬紫衣道:“這裏是立刻兌現的銀票五萬兩,普通人有了這筆錢財,已可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了。”
陸小鳳也完全同意。
司馬紫衣接著又道:“五萬兩銀票,隻換兩條緞帶,總是換得過的。”
陸小鳳還是完全同意。
司馬紫衣臉上露出微笑,好像已準備走了,這交易已結束。
誰知陸小鳳忽然開了口,道:“閣下為什麼不將銀票也帶走?”
司馬紫衣道:“帶到哪裏去?”
陸小鳳道:“帶到綢緞鋪去。”
司馬紫衣不懂。
陸小鳳道:“街上的綢緞鋪很多,閣下隨便到哪家去換,都方便得很。”
司馬紫衣沉下了臉,道:“我要換的是你這緞帶。”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這緞帶不換。”
司馬紫衣看來總是容光煥發的一張臉,已變得鐵青,冷冷道:“莫忘記這是五萬兩銀子。”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你若再讓我安安靜靜地吃完這碗魚翅,我情願給你五萬兩!”
司馬紫衣鐵青的臉又漲得通紅,旁邊桌上已有人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剛響起,劍光也飛出,隻聽“叮”的一響,劍尖已被筷子夾住。
發笑的是個已有了六分酒意的生意人,出手的是胡青,他的手腕一翻,腰畔長劍已毒蛇般刺了出去,誰知陸小鳳的出手卻更快,突然伸出筷子來輕輕一夾,劍尖立刻被夾住,就好像一條蛇被捏住了七寸。
胡青臉色驟變,吃驚地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道:“他醉了。”
胡青咬著牙,用力拔劍,這柄劍卻好像已在筷子上生了根。
陸小鳳淡淡道:“這裏也沒有不許別人笑的規矩,這地方不是長樂山莊。”
胡青額上已有了汗珠,忽然間,又是劍光一閃,“叮”的一響--他手裏的劍已斷成兩截!
司馬紫衣一劍削出,劍已入鞘,冷冷道:“退下去,從今以後,不許你再用劍。”
胡青垂著頭,看著手裏的斷劍,一步步往後退,退出去七八步,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司馬紫衣道:“可惜?”
陸小鳳道:“可惜了這把劍,也可惜了這個年輕人,其實他的劍法已經是很不錯,這把劍也是很不錯。”
司馬紫衣沉著臉,冷冷道:“能被人削斷的劍,就不是好劍!”
陸小鳳道:“他的劍被削斷,也許隻不過因為劍尖被夾住。”
司馬紫衣道:“能被人夾住的劍,留著也沒有用。”
陸小鳳看著他,道:“你一劍出手,就絕不會被夾住?”
司馬紫衣道:“絕不會。”
陸小鳳笑了,忽然笑道:“我的緞帶既不借,也不換,當然更不賣!”
司馬紫衣冷笑道:“你是不是要我搶?”
陸小鳳道:“你還可以賭。”
司馬紫衣道:“怎麼賭?”
陸小鳳道:“用你的劍賭。”
司馬紫衣還是不懂。
陸小鳳道:“你一劍刺出,若是真的沒有人能夾住,你就贏了,你非但可以拿走我的緞帶,還可以隨便拿走我的腦袋。”
司馬紫衣道:“我並不想要你的腦袋。”
陸小鳳道:“可是你想要我的緞帶!”
司馬紫衣瞪著他,道:“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法子?”
陸小鳳道:“沒有。”
司馬紫衣沉吟著,忽然道:“我要刺你左肩的肩井穴,你準備好。”
陸小鳳微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道:“我的衣服不太幹淨,又已經兩天沒洗澡,你的劍若刺進去,最好快些拔出來,免得弄髒了你的劍。”
司馬紫衣冷冷道:“隻要有血洗,劍髒了也無妨!”
陸小鳳道:“卻不知我的血幹不幹淨?”
司馬紫衣道:“你現在就會知道了。”
“了”字出口,劍已出手,劍光如閃電,直刺陸小鳳的左肩。劍很長,本不容易拔出來,但是他卻有種獨特的方法拔劍,劍一出鞘,就幾乎已到陸小鳳的肩頭。
陸小鳳就伸出兩根手指來一夾!這本來是個極簡單的動作,可是它的準確和迅速,卻沒有人能形容,甚至沒有人能想象。
這動作雖簡單,卻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已是鐵中的精英,鋼中的鋼。
司馬紫衣的心沉了下去,血也在往下沉,他的劍已被夾住!
他四歲時就已用竹練劍,七歲時就有了把純鋼打成的劍。他學劍已經四十年,就隻練這拔劍的動作,已研究過一百三十多種方法,他一劍出手,已可貫穿十二枚就地灑落的銅錢。
可是現在他的劍還是被夾住了,在這一瞬間,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他看著陸小鳳的手,幾乎不能相信這真的是隻有血有肉的手。
陸小鳳也在看著自己的手,忽然道:“你這一劍並沒有使出全力來,看來你的確並不想要我的腦袋。”
司馬紫衣道:“你……”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不是個好人,你卻不壞,你不想要我的腦袋,我送你條緞帶!”
他解下條緞帶,掛在劍尖上,就大步走了出去,連頭都沒有回。他生怕自己會改變主意。
肚子裏雖然還沒有吃飽,陸小鳳心裏卻很愉快。因為他知道司馬紫衣現在一定已明白了兩件事:無論誰的劍都可能被夾住,有些人是吃軟不吃硬的。
他相信司馬紫衣受到這個教訓後,一定會改改那種財大氣粗、盛氣淩人的樣子。
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完全沒有去想,陸小鳳做事本就從來也沒有為自己打算過。
可是他肚子卻在抗議了。他的肚子雖不大,兩口魚翅卻也填不滿。對他來說,想要舒舒服服地吃頓飯,已變成件很困難的事。
隻要他還有緞帶在身上,無論他到什麼地方去,不出片刻,就會有麻煩找上門來。
剩下的這兩條緞帶應該怎麼送出去?應該送給誰?其中有一條他是準備留給木道人的,木道人偏偏人影不見。不該來的人全都來了,該來的人都沒有來。
因為這些人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卻偏偏要來。陸小鳳好像總是會遇見這種人、這種事的。他歎了口氣,忽然發覺老實和尚正從前麵走過來,手裏拿著饅頭在啃,看見陸小鳳,就像是看見了鬼一樣,立刻想溜之大吉。
陸小鳳卻已趕過去,一把拉住了他,道:“你想走?往哪裏去?”
老實和尚翻了翻眼,道:“和尚既沒有惹你,又沒有犯法,你拉著和尚幹什麼?”
陸小鳳眨了眨眼,笑道:“因為我想跟和尚談個交易。”
老實和尚道:“和尚不跟你談交易,和尚不想上你的當。”
陸小鳳道:“這次我保證你絕不會上當。”
老實和尚看著他,遲疑著,道:“什麼交易?你先說說看。”
陸小鳳道:“我用這兩根緞帶,換你手上的這個饅頭。”
老實和尚道:“不換。”
陸小鳳叫了起來,道:“為什麼不換?”
老實和尚道:“因為和尚知道天下絕沒有這種便宜事。”他又翻了翻白眼,道,“卜巨用三塊玉璧跟你換,你不換,司馬紫衣用五萬兩銀子跟你換,你也不換,現在你卻要來換和尚的饅頭,你又沒有瘋。”
陸小鳳道:“難道你以為我有陰謀?”
老實和尚道:“不管你有沒有陰謀,和尚都不上當。”
陸小鳳道:“你一定不換?”
老實和尚道:“一定不換。”
陸小鳳道:“你不後悔?”
老實和尚道:“不後悔。”
陸小鳳道:“好,不換就不換,可是我要說的時候,你也休想要我不說。”
老實和尚忍不住問道:“說什麼?”
陸小鳳道:“說一個和尚逛妓院的故事。”
老實和尚忽然把饅頭塞到他手裏,抽下他肩上的緞帶,掉頭就走。
陸小鳳大聲道:“莫忘記其中有一條是木道人的,你一定要去交給他,否則我還是要說。”
老實和尚頭也不回,走得比一匹用鞭子抽著的馬還快,陸小鳳笑了,隻覺得全身輕飄飄的,從來也沒有這麼樣輕鬆愉快過。
他總算已將這些燙山芋全都拋了出去,肩上的一副千斤重擔,也總算交給了別人。
饅頭還沒有冷透,他咬了一口,隻覺得這饅頭簡直比魚翅還好吃。他居然忘了把最後一條緞帶留給一個人,居然忘得幹幹淨淨。
他本來一直都在懷疑老實和尚就是這陰謀的主腦,現在好像也已忘了。你說他究竟是糊塗?還是聰明?
03
日色已漸漸偏西。現在距離陸小鳳把緞帶塞給老實和尚的時候,已有一個多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在這一個多時辰裏是幹什麼去了。
他好像一直在城裏東遊西蕩,兜了不少圈子,就算有人在盯他的梢,也早已被他甩脫,他當然不能把任何人帶到合芳齋。
他是從後門進來的,後園裏人聲寂寂,風中飄動著菊花和桂子的香氣,連石榴樹下,大水缸裏養的金魚,都好像懶得動。
穿過菊花叢,就可以看見有個人正坐在六角小亭裏,倚著欄杆癡癡地出神。
菊花是黃的,欄杆是紅的,她卻穿著翠綠色的衣裳,柳腰盈盈一擺,蒼白的臉上病容未減,新愁又生,仿佛弱不勝衣。
園中的秋色雖美,卻還不及她的人美,陸小鳳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歐陽情竟是這麼樣一個美麗的女人,這是不是因為他現在才知道她一直都在偷偷地愛著他?
風吹著欄杆下麵的菊花,小徑上已有了三兩片落葉。他悄悄地走過去,忽然發現歐陽情的一雙發亮的眼睛也正在看著他。
他們並沒有見過很多次麵,事實上,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也許還不到十句。
可是現在陸小鳳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心也跳得快了,居然好像有點手足失措。
她心裏又是什麼滋味?至少陸小鳳並沒有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她看著他時,跟以前並沒有什麼兩樣。看來她若不是很沉得住氣,就一定很會裝模作樣。
世上的女人又有幾個是不會裝模作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