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難得糊塗(3 / 3)

陸小鳳在心裏歎了口氣,走上小亭,勉強笑了笑,道:“你的病好了?”

歐陽情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麵的石凳,道:“坐。”

陸小鳳本來是想坐在她旁邊的,可是人家既然表現得很冷淡,他也不能太熱情--唉,女人為什麼總喜歡裝模作樣?

這是不是她們都知道,男人喜歡的,就是會裝模作樣的女人?歐陽情若是表現得很熱情,陸小鳳隻怕早已被嚇跑了。

現在他卻乖乖地坐在對麵的石凳上,心裏雖然有很多話說,卻連一句也說不出來,隻好搭訕著問道:“西門吹雪呢?”

歐陽情道:“他在屋裏陪著大嫂,我想他們一定有很多話說。”

陸小鳳站起來,又坐下,他本來是想進去找西門吹雪的,但他卻不願歐陽情把他看成個不知趣的人。

決戰已迫在眉睫,生死勝負還未可知,這一別很可能就已成永訣。

他的確也該讓他們夫妻安安靜靜地度過這最後的一個下午,說一些不能讓第三者聽見的話。

庭院深深,香氣浮動,秋色美如夢境,他們豈非也隻有兩個人,豈非也有很多話要說?

可是他卻偏偏想不起該說什麼。他好像已變成了個第一次和情人幽會的大孩子。

歐陽情忽然道:“這個人你認得?”

陸小鳳道:“哪個人?”

歐陽情往旁邊指了指,陸小鳳發現欄杆上擺著個蠟像。王總管的蠟像。

陸小鳳想不通她為什麼會對這太監的蠟像如此有興趣:“難道你認得這個人?”

歐陽情道:“我見過他,他到我們那裏去過。”

“她們那裏”豈非是個妓院?

陸小鳳更奇怪,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個太監?”

歐陽情淡淡道:“我們那裏什麼樣的客人都有,不但有太監,還有和尚。”

她好像還沒有忘記那天的事,還沒有忘記陸小鳳得罪過她。

陸小鳳卻似乎已完全忘了,他心裏確實有很多重要的問題要想。

歐陽情又道:“到我們那裏去的太監,他並不是第一個,那天他也不是一個人去的!”

陸小鳳立刻又問道:“還有什麼人?”

歐陽情道:“去的時候,他隻有一個人,可是後來又有兩個海南派的劍客去找他,好像是早就約好了的。”

陸小鳳道:“你怎麼知道是海南派的劍客?”

歐陽情道:“我看得出他們的劍。”

海南劍派的門下,用的劍不但特別狹長,而且形式也很特別。

歐陽情道:“我也看出這老頭子是個太監,隨便他怎麼改扮我都看得出。”

陸小鳳道:“那天孫老爺也在?”

歐陽情道:“嗯。”

陸小鳳的眼睛亮了。王總管約那兩個海南劍派的人在妓院中相見,想必是為了要商量一件很機密的事。

他們發現歐陽情和孫老爺也到了京城,生怕被認出來,所以才要殺了他們滅口,公孫大娘的死,一定也跟這件事有關係。那兩個海南劍客,顯然就是死在天蠶壇的那兩個。

陸小鳳長長吐出口氣,這條線總算已找了出來,現在他隻要能將這條線和別的線連在一起,就可以把這秘密揭穿了。剛才他是不是已找到這條線?一個多時辰就可以做很多事的。

歐陽情忽然又道:“隻要有太監到我們那裏去,我總是會把他們帶回我屋裏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

歐陽情道:“因為他們根本不是男人。”她冷冷地接著道,“愈是沒有用的男人,愈喜歡表現得有男人氣概,我就算要他們睡在地上,他們也不敢說出來,反而會加倍付錢,因為他們生怕別人知道他們的弱點。”

陸小鳳忍不住問道:“那天晚上,老實和尚在你房裏,也是睡在地上的?”

歐陽情點點頭。

陸小鳳道:“難道他也是個太監?”

歐陽情道:“雖然不是太監,也不是男人。”

陸小鳳又吐出口氣,現在他也明白老實和尚為什麼要說謊了。

“沒有用”這三個字,無論什麼樣的男人都會認為是奇恥大辱,所以有些男人寧可付了錢去睡在女人屋裏的地上,也不願別人發現他“沒有用”。

老實和尚也是個男人,這點虛榮心連和尚也一樣會有的。

歐陽情看著王總管的蠟像,冷笑著道:“那天晚上,這老頭子連碰都不敢碰我,生怕我發現他是個太監,他一定想不到,就因為我已看出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所以才會留下他。”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男人碰過我?”

陸小鳳搖搖頭。

歐陽情道:“因為我討厭男人。”

陸小鳳忍不住問道:“你也討厭我?”

歐陽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雖然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陸小鳳笑了。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歐陽情並沒有愛上他,連一點這種意思都沒有。

若不是十三姨再三那麼樣說,陸小鳳自己也絕不會這麼樣想。隻不過那些話全都是十三姨說的,她故意要陸小鳳認為歐陽情已愛上他,也許隻不過是要陸小鳳吃下那碟酥油泡螺。歐陽情自己非但沒有說過一個字,連一點意思都沒有表現過。

發現了這件事,陸小鳳心裏雖然也有點酸溜溜的,覺得不是滋味,卻又不禁鬆了口氣,就好像又卸下了一副擔子,他的態度立刻變得自然了,一見鍾情這種事,他本來就不很相信。

歐陽情卻忍不住問道:“你在笑什麼?”

陸小鳳道:“我……我在笑老實和尚,我剛把兩個燙手的熱山芋拋給了他!”

歐陽情道:“熱山芋?”

陸小鳳道:“熱山芋就是緞帶。”

歐陽情更不懂:“什麼緞帶?”

陸小鳳立刻就向她解釋,說到司空摘星偷他的緞帶時,他又不禁要生氣,說到老實和尚,他就哈哈大笑,開心得就像是個孩子。

歐陽情看著他,眼睛裏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這個人用兩條價值萬金的緞帶,去換了人家一個饅頭,居然還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開心得要命。她實在也沒有見過這種人。

陸小鳳道:“隻可惜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否則我一定替你留一條,讓你去開開眼界。”

歐陽情道:“現在你的緞帶連一根都沒有了?”

陸小鳳道:“連半條都沒有了。”

歐陽情道:“今天晚上你去不去?”

陸小鳳道:“當然要去。”

歐陽情道:“你的緞帶呢?”

陸小鳳怔住。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他居然竟忘了替自己留下條緞帶。難道老實和尚就因為生怕他想起這一點,所以緞帶一到手,就逃得比馬還快。

看著陸小鳳臉上的表情,歐陽情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這麼糊塗的人,倒還少見得很。

陸小鳳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裏發了半天怔,忽然跳起來,衝出去。

西門吹雪和孫秀青正好從花徑上走過,吃驚地看著他。陸小鳳竟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已從他們麵前衝了過去,就好像被人用掃把趕走似的。

孫秀青看著倚在欄杆上的歐陽情,忍不住道:“是不是你把他氣走的?”

歐陽情微笑著搖了搖頭,她笑得那麼甜,無論怎麼看,都不像讓人生氣的樣子。

孫秀青道:“是不是你欺負了他?”

歐陽情嫣然道:“這個人用不著別人欺負,他自己會欺負自己。”

孫秀青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帶著笑道:“你對他好像已了解得很快。”

歐陽情道:“我隻知道他是個糊塗蟲。”

孫秀青道:“但卻是最聰明的一個糊塗蟲。”

歐陽情道:“他聰明?”

孫秀青道:“對他自己的事,他的確很糊塗,因為他從來也沒有為自己打算過,若有人真的認為他糊塗,想騙騙他,那個人就要倒黴了。”

歐陽情淡淡道:“其實無論他是個聰明人也好,是糊塗蟲也好,都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秀青眨了眨眼,道:“你不喜歡他?”

歐陽情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所有的女人都應該喜歡他?”

孫秀青道:“我不是在說所有的女人,我是在說你!”

歐陽情道:“你為什麼不說說別的事?”

孫秀青道:“你對他沒興趣?”

歐陽情道:“沒有。”

孫秀青又笑了,道:“你用不著瞞我,我看得出。”她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睛裏閃動著幸福而驕傲的光,微笑著又道,“我不但也是個女人,而且快有孩子了,像你們這種小姑娘,隨便什麼事都休想能瞞得過我的。”

歐陽情不說話了,蒼白的臉上卻泛起了紅暈。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們女人真奇怪。”

孫秀青道:“有什麼奇怪?”

西門吹雪道:“你們心裏愈喜歡一個男人,表麵上愈要裝出冷冰冰的樣子,我實在不懂你們這是為什麼!”

孫秀青道:“你要我們怎麼樣?難道要我們一見到喜歡的男人,就跳到他懷裏去?”

西門吹雪道:“你們至少可以對他溫柔一點,不要把他嚇走。”

孫秀青道:“我剛認得你的時候,對你溫不溫柔?”

西門吹雪道:“不溫柔。”

孫秀青道:“可是你並沒有被我嚇走。”

西門吹雪看著她,眼睛裏又露出溫暖的笑意,道:“像我這種男人,是誰也嚇不走的!”

孫秀青嫣然道:“這就對了,女人喜歡的,就是你這種男人。”

她走過去,握住了西門吹雪的手,柔聲道:“因為女人像羚羊一樣,是要人去追的,你若沒有勇氣去追她,就隻有看著她在你麵前跑來跑去,永遠也休想得到那雙寶貴的角。”

西門吹雪微笑道:“現在你已把你的角給了我?”

孫秀青輕輕地歎了口氣,道:“現在我也連皮帶骨都給了你。”

他們互相依偎著,靜靜地站在九月的夕陽下,似已忘記了旁邊還有人在看著,似已忘了這整個世界。

夕陽雖好,卻已近黃昏。他們還能這麼樣依偎多久?

歐陽情遠遠地看著他們,心裏雖然在為他們的幸福而歡愉,卻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為他們的幸福而恐懼。

因為她早已知道西門吹雪這個人,也早已知道西門吹雪的劍。他的劍,本不是屬於凡人的。

一個有血肉、有感情的人,絕對使不出那種鋒銳無情的劍法,那種劍法幾乎已接近“神”。

西門吹雪本就不是個有情感、有血肉的凡人,他的生命已奉獻給他的劍,他的人已與他的劍融為一體,也已接近“神”。

可是現在他已變成了一個平凡的人,已有了血肉,有了感情,他是不是還能使得出他那種無情的劍法?他能不能擊敗葉孤城?

夕陽雖好,卻已將西沉,月亮很快就要升起來,今夜的月亮,勢必要被一個人的血映紅。那會是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