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慶章說道:“走吧!咱們去看看他老人家!”
他們穿過走廊一路來到後院,院門被一把鐵鎖鎖著。白慶章從袖口裏取出鑰匙打開鐵鎖,推門而入,韓山緊隨其後。
進入院內夜色映襯之下尚能看得出,每一個角落都極為的幹淨。深秋之時本該落葉繽紛,但是此院隻中樹木之下竟難得見到一兩片黃葉。院內沒有一盞燈亮著,漆黑一片,不是從黑燈瞎火的堂屋裏穿出一串撥浪鼓聲。鼓聲總是突然傳來,有突然停止讓人捉摸不定。
白慶章來到門前,也不敲門,就輕輕的推開了房門。他先點燃了一盞油燈,屋子裏瞬間被光線照亮,一切變的清晰可見。
韓山第一感覺就是這是一處閨房。眼見屋裏的擺設無不淡雅別致,到處透露著書卷氣息,但卻是一種小女孩的方式表現出來。到處都是小玩偶,千紙鶴,所有的擺設都釋放著溫馨頑皮的氣息。屋裏的右邊是一張女兒床,籠罩在輕紗薄曼以後,床上鋪著嶄新的杏黃色被褥。唯一不協調的是床上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癡呆老人。
他對屋裏進來兩個人一點反應都沒有,低著頭,右手揣在懷裏,左手拿著個小撥浪鼓。他一邊轉動撥浪鼓,一邊側耳傾聽,但轉不了兩下就累了,他就歇一會再轉撥浪鼓,再專心的聽。
白慶章來到老人跟前,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附在耳邊說道:“爹,薇薇走了!但她留下了一個女兒,還有一個乖巧的外孫。她走的時候據說一直想著家裏,心裏應該是不怪您的。”老人晃動幾下撥浪鼓,也不說話。
韓山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心中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白慶章緩緩的對韓山說道:“父親是一很古板的人,一生耿直不做虧心事,卻樂於助人天生一副慈善心腸。他見薇薇比見我親,他常說此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有一個像薇薇一樣的女兒。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晚年還能看到薇薇常伴左右。薇薇從小到大,他別說打一巴掌,就是連大聲吵一句都不曾有過。外人並不知道,醫生每天麵對各種病人,看盡世態炎涼,嚐遍人情淡薄。他總是以老實人自居,整日裏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打小就沒見他對我笑過,我一見他就渾身打冷顫。但他隻要一見薇薇,立刻就像是冰雪融化了一般。慈眉善目,和顏悅色都不足以形容他對女兒的溫馨。我娘在世時就說薇薇是我爹的半條命,我爹卻說他隻是微微的半條命。自從薇薇離家之後父親就再也沒有笑過,三年後當薇薇帶著你娘滿心歡喜的回家的那一天,我們的母親剛剛因為思念女兒抑鬱成疾,泣血而亡,臨終還呼喊著薇薇的名字。我爹痛心疾首,為我娘在世時沒能好好待她而後悔莫及,在大廳裏見到毫不知情,抱著孩子高興的薇薇上去就是一個使足了勁的耳光,嚇的你娘大哭。薇薇抱著你娘奪門而出,我爹癱坐在地上竟忘了追趕,想不到這一去竟成永別!”
韓山泣不成聲的說道:“我外婆從來不知道的自己的娘親已經因為思念她而死了,她一直以為你們不肯原諒她,她將所有的相思都記載在木牘之上。她身體每況日下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就盡可能的將自己一生的感悟經曆都刻錄下來好讓自己的女兒長大後了解自己。這些木牘後來果然深深的影響了我娘,而我娘也深深的影響了我。可老舅你當時在幹什麼?”
白慶章羞愧難當的說道:“我現在告訴你,老舅隻是一個木訥的老實人,遇事毫無主見你信嗎?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娘比我爹更加疼我。那日實在是傷心過頭了,竟不能抑製,錯失了挽回薇薇的良機,是我對不起你們啊!”
白慶章仰天長歎,他對韓山說道:“給你曾外祖父磕個頭吧!他早已經原諒你們了,隻是他從未原諒自己。母親下葬以後父親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有一日趁眾人不備,他用搗藥的石錘雜碎了自己打了薇薇一巴掌的右手,然後躲進這後院,二十幾年都沒離開過,這個房間就是以前薇薇住過的房間,裏麵的一切還是老樣子,一直都沒變。”
韓山問道:“為什麼曾外祖父總是搖撥浪鼓哪?”
白慶章說道:“因為那是薇薇在家時最喜歡的玩具啊?”
韓山再也抑製不住悲傷,上前抱住曾外祖父,卻感覺衣衫下包裹的身軀已經瘦得輕如柳絮毫無重量,他放開心扉放聲痛哭,好不掩飾自己的悲傷,哭的酣暢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