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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省商務廳來了一位處長,縣長書記都出麵陪處長吃飯,那位頭發比較稀薄的處長在酒桌上反複說他在美國訪問時的見聞,言必稱“美國吃飯用刀叉是很別扭的。”等到他拿起筷子時又說,“後來我到唐人街吃中餐,用筷子反而不方便了。”然後又說,“美國的廁所裏不僅灑了香水,還放了一盆玫瑰花。”酒桌上他一個人神采飛揚地向一桌人大講拉斯維加斯的賭博和美國的色情業,說妓女不像中國的妓女塗脂抹粉,又說美國妓女的房間裏四麵都有鏡子,很刺激,好像他去嚐試過一樣。縣長書記也不耐煩,但他們還是表現出聽得很仔細而且饒有興味的樣子,在省裏處長說美國燒菜不放醬油時,劉立言將筷子往桌上一摜,“你能不能讓大家喘口氣,你已經說了一千多遍美國了!”一桌子人像良家婦女正在繡花時突然遇到了歹徒搶劫似地愣住了。處長張大了嘴,嘴裏一塊鴨骨頭進退兩難。此後不久,劉立言就被調到了輕工局當局長,這算是一個不錯的安排,雖然離開了縣委大院,但官提一級,工資增加了二十六塊七角。

劉立言臉上的表情很容易讓人想起解放前一些凶狠的債主,諸如黃世仁之類。據說他在看小品相聲的時候從來不笑,不管你是趙本山還是黃宏潘長江,隻有一次他在看趙麗蓉跳霹靂舞時才象征性地抿了一下嘴,算是笑了一次。有人說他古書看多了,有些迂腐,也有人說他故作嚴肅不可一世。輕工局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下屬的幾個企業三天兩頭有人到縣委縣政府大院靜坐示威,還打著標語橫幅,搞得跟那一年春夏之交的樣子,劉立言急得團團亂轉。去年年底電子元件廠請各單位負責人參加聯誼活動,因為廠辦主任是王根業的遠房表弟,也就請王根業參加了。聯誼活動基本程序是先由廠長介紹廠裏一年的生產情況並向兄弟單位的支持表示感謝,然後兄弟單位代表表示祝賀並說是來學習取經的,聯誼過程中要抽煙喝茶吃橘子蘋果香蕉,最後總是免不了要吃飯喝酒唱歌跳舞送一個禮品袋大家同賀新年新氣象提前拜早年之類。那天會議結束後每人手提袋裏裝了一個價值六十多元的八波段收音機和兩盤卡拉OK盒裝VCD碟片。劉立言當著眾多來賓的麵將電子元件廠廠長李廷旺訓得狗血噴頭,“你連工資都發不了,還有心思喝酒,贈送禮品,再大的家業也會讓你敗光。”李廷旺嬉皮笑臉地說,“劉局長,你就是把我槍斃了,今天晚上的酒席也退不掉了,早就訂過了。”劉立言將手提袋禮品扔到李廷旺懷裏,“我不要這玩藝,我也不喝你的酒,如果這個月工資不能按時發,你得按時將辭職報告送上來。”劉局長怒氣衝衝地走了。王根業看著劉立言的背影說,“劉局長像三十多歲的人!”李廷旺說,“恐怕他已沒有這個機會了,走,我們喝酒去!”酒桌上沒有人再提這件事,大家喝得都很盡興。劉立言的做法最起碼有幾點是經不起推敲的,一是你不拿禮品別人都拿了,別人都腐敗,就你一個人不腐敗?二是對困難企業來說,越喝越窮,越窮越要喝,比如說,銀行上門催收貸款,客戶上門討債,不給錢但要給麵子,給麵子除了說好話,那就是喝上一頓酒交流情感求得理解與同情,有時候,也得要搞點三陪。這一切都是為了穩定局勢苟且偷安,搞企業的人都知道,如今必須要“用腐敗來維持穩定”,劉立言沒當過廠長,他不能深刻準確地理解這些合乎“國情”的苦衷。廠長李廷旺酒喝多了後,伸長了通紅的脖子,“我他媽的早就不想幹了!”

劉立言衣著樸素得有點土氣,他喜歡穿球鞋而不喜歡穿皮鞋,一穿皮鞋腳上就起泡,來自於農村的劉立言從小談不上什麼自由,但赤腳是自由的,當了幹部後腳卻受不了皮鞋的管製和約束。他的毛衣袖口總是拖著一兩條斷掉的毛線,像從袖口裏爬出的一兩根誤入歧途的蚯蚓。這樣的人置身於皮爾卡丹和佐丹奴的時代讓人很容易想起燈紅酒綠的迪廳裏突然很冒失地混進了一個穿長衫馬褂拖著長辮子的人並且非常投入地跳起了迪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