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領著這撥人，不往前門擠，卻朝山坡上登去。球場上囂亂之眾被侍衛堵在山坡下，越往上走，遊人越彬彬有禮，越安靜，沒有人知道往上走的這撥遊客中有皇帝、皇後。
唯一知道的隻有那三四個戴襆頭的外地人，因為他們在侍衛阻斷上坡人流前就混跡在上坡人流裏了。
王珪領著皇帝、皇後一行走到樂遊原頂，穿過一二小亭，登上一飛角翹簷的眺樓。樓台隻有兩層，不算高，但二樓寬敞明亮，擺設古香古色，憑窗能眺望整個長安城。李世民偕長孫皇後等人走了進去，令他吃驚的是，房玄齡、杜如晦和魏征等幾位大臣，早就等候在那兒。李世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故作輕鬆地在椅子上坐下來，嬉皮笑臉朝臣相們打了個招呼道：
“唔，你們都來遊春踏青了，碰巧，碰巧。”
魏征虎著臉，朝李世民跟前一跪，梗著脖子強諫道：
“萬歲，您避著臣工，私自出宮，去大興善寺上香，此其一錯；從興善寺出來，您又租用民車，再來樂遊原，此其二錯；到了樂遊原，您跟素不相識的人去打馬球，這更是大錯而特錯！”
“好啦好啦，”李世民也知隨興所至打這場馬球，有些不妥，便一笑置之地道，“朕知道了，魏愛卿請起吧。”
魏征還是跪著不動，房玄齡、杜如晦又跪了下去，房玄齡道：
“皇上乃萬乘之尊，臣子們不是不讓陛下外出踏青，遊獵，但這樣微服私行是斷斷不行的。倘若聖上稍有閃失，叫微臣怎麼向天下庶民百姓交待？”
“哈哈，你以為朕是個泥娃，是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軟蛋！”皇帝大笑過以後，捏捏他的粗胳膊，“朕在千軍萬馬中獨來獨往，在虎牢關率三千鐵騎踏平竇建德十萬大軍……”
聽到這裏，曹思燕微蹙眉頭，不過沒人察覺。
“聖上神勇無比，天下人都知道。”杜如晦冷靜地說，“可是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做太平天子就要遵太平天子的規矩。”
王珪也上來湊熱鬧，強諫道：
“皇上，您曾對微臣說過：‘正主禦斜臣，不可以致治；正臣事邪主，亦不可以致治。唯君臣同德則海內安。’臣又聽古人言，天子有爭臣七人，諫不用，則相繼以死。陛下今天若不聽臣等之言，老臣願以一死換得聖主自保龍體。”
說完，王珪竟朝樓柱上碰去。幸得長孫無忌眼疾手快，一把摟住酸淚橫流的老守侍中。這時，長孫皇後也跪了下來，說道：
“有如此股肱良臣冒死錚諫，真是大唐洪福啊！”
“好了好了，今天是朕錯了！”李世民把皇後和大臣一個一個扶了起來，最後扶起王珪時，風趣地說，“老守侍中呀，你一個人攔馬死諫不打緊，還要把他們都請了來，豈不是小題大做？這樣吧，你驚了駕，朕免你的罪；朕犯了錯，你們也都免了，一拉平……好吧，今天一不做二不休，在這裏賞賞景，君臣再去曲江池玩個痛快如何？”
“去曲江池？”房玄齡擔心地說，“今天那裏可是傾城而出，人更多更雜啊！要不要先去清園子？”
“如果一個皇帝怕見自己的子民，他就不配當這個皇帝。”李世民繃著臉說，“去年皇後領著眾命婦去終南山下‘親蠶’，不是跟農人相處很融洽嗎？朕為什麼就要怕百姓？不要清什麼園子了。再說，你們幾個袍服袞袞，老百姓要認，也隻會認出你房相、杜相、魏大人，誰會認出一身便服的皇帝和皇後？”
皇帝遊曲江池其心已決，再不好阻諫，房玄齡示意王珪，老守侍中便曲身告退說：
“皇上，恕老臣先走一步，在曲江池備好禦船侯駕！”
王珪走後，君臣後宮在樂遊原樓台小憩喝茶，倚窗四顧，長安城一百零九坊如棋盤格子，如積木的房舍、街道，曆曆在目；往北望去，皇城、宮城層層疊疊翹角飛簷重閣相連直達龍首原下；朝東南一望，可見曲江池綠影婆娑繞著七裏長的菠蘿形湖水，湖岸遍布亭台樓閣和樹草花木。藍天白雲，湖麵上飄蕩著數不勝數色彩各異的彩船，似乎隱隱傳來遊客們的歡聲笑語，吹來陣陣花香。
他們根本沒有發現，樹叢中，有三四雙神秘的眼睛，悄悄盯視著這一撥人的一舉一動。
“走吧！”李世民呆望著曲江池，忍耐不住率先朝樓下走去。也曾聽說曲江池是長安一大勝景，他沒有隋煬帝的空閑和雅興，竟一直沒有去過。今天仿佛是煬帝的前貴妃――那個夢裏早已相逢過的曹思燕，勾起了他的遊興和情欲。其實每個男人都是這樣，他亦是血肉之軀，不過是過來被征戰，日理萬機的國事壓抑了，沒有釋放而已。他興致勃勃挽著皇後跟著房玄齡、杜如晦朝山坡下走去，不過走的是後坡、後門，那裏沒人圍觀。後門外停著幾員大臣的官車，他和皇後及秀蘭上了房相的藍幃幕大車；長孫無忌、杜如晦和另幾名宮女上了杜相的車；魏征和夫人及曹思燕乘自己的綠呢幕車。
他們的車剛走，又有人雇了一輛粗布蓬車緊隨其後。
在車上，裴如鳳衝曹思燕道：
“思燕妹，皇上好象很喜歡你。”
“是嗎？”曹思燕淡淡地答應一聲。
“聽皇後的口氣，她一定會傳懿旨，召你進宮侍候皇上。”
“……”曹思燕默不作聲，好像在想什麼心事。她瞅魏征一眼，老夫子緊繃著臉，充耳不聞。
車抵曲江池，那裏王珪、大太監汪雲率眾太監、侍衛早就迎候在大門口，曲江池裏並未清園。成千上萬遊客你來我去，熙熙攘攘，有的在水上劃船，有的在岸上賞花，在亭閣飲酒賦詩，還有的就為看人瞧熱鬧，將目光投向那些年輕的紅男綠女。這裏不時也有達官貴人光顧，所以夾在房玄齡、杜如晦、魏征、王珪這些老家夥中的皇帝、皇後和夫人、宮女，並沒引起什麼人注意。
上了停靠在岸邊的兩艘官船――老守侍中謹小慎為，怕暴露皇帝行蹤沒敢調用禦船，以官船代替。官船離岸，他才落下心來。
頭一條官船上，長孫無忌和房玄齡、杜如晦、魏征、王珪等陪著皇帝一邊賞景，一邊飲酒賦詩，談古論今。老守侍中調了四名便衣侍衛在船上劃船撐篙，另有張順、李青兩名帶刀侍衛在簾幕後宿衛，目光注視著水麵四周的動靜。長孫皇後率其他女眷宮人在第二艘船上，艘公、宿衛全都與頭條船上一樣。
水波蕩漾，美景如畫，君臣同飲，唱酬應答，融融自樂。
李世民張口便吟：
春風起兮白雲飛，
草木青蔥兮燕來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
懷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船兮曲江池，
橫中流兮揚素波。
琴瑟鼓兮發棹歌，
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魏征聽出這是皇帝篡改了漢武帝的《秋風辭》，加上此時此景和他的心情，敷衍而成的，同樣感歎人生易老，沒有及時尋歡的遺憾。他當然不能奉迎皇帝一時流露出的這一觀點，但他是幾位大臣中懂詩且做過詩的，他不好不表示一下，便笑著說：
“皇上有禦製在前，容愚臣獻醜，賦《述懷》一首。”
他閉目養神，一氣哼出那首傳之後世的《述懷》詩：
中原初逐鹿，
投筆事戎軒。
縱橫計不就，
慷慨誌猶存。
杖策謁天子，
驅馬出關門。
請纓係南粵，
憑軾下東藩。
鬱紆陟高岫，
出沒望平原。
古木鳴寒鳥，
空山啼夜猿。
既傷千裏目，
還驚九逝魂。
豈不憚艱險，
深懷國土恩。
季布無二諾，
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氣，
功名誰複論。
魏征吟到這裏，幾位同僚都拍手叫好，連皇帝李世民也展顏一笑正要嘉獎幾句，驀地船身一晃，三四個蒙臉的亡命之徒攀上船來。從衣著和足蹬的皂靴來看，明明就是在球場外眼露凶光的那幾個外地人。他們揮刀衝進船艙，直撲皇帝李世民。
在帳幕後的張順，第一個看到泅水攀上大船的歹徒，他一麵挺著長槍躥了出來，一麵大叫：
“有剌客！……”
四名剌客揮刀一頓亂砍亂殺，有兩把刀已近皇帝身前，張順的長槍一挑，以千鈞之力將一名剌客連人帶刀挑倒在船板上，痛得他殺豬般哇哇叫喚。幾位大臣和劃槳的侍衛，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景嚇呆了。清醒過來，連忙撲上去護衛住皇帝。杜如晦身上挨了一刀，魏征、房玄齡也劃破了皮肉，割爛了官袍。李世民覷了幾名剌客一眼，知道個個都是澇種孱頭，便從侍衛李青手中抽過一把刀，一邊自衛，一邊跟張順一道將三名剌客製服，另一名跳水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