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夜。
一口氣灌下三杯水,幹渴的喉嚨才好轉了些。
值夜班的護士長巡房回來看見他微微一愣。“程醫生,還沒下班?”
“臨時有個急診。”他淡淡一笑。
“呀!”隨護士長一起查房的小張忽然一拍腦門,轉身跑進護理站,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塑料飯盒遞到他手上,“這是方醫生放在這裏的,說讓你吃的,瞧我這腦子,差點忘了。”
他接過,不甚在意的搖搖頭:“留給你們當宵夜吧。”
小護士曖昧的衝他眨了眨眼,嘿嘿笑了兩聲,“這可是‘溫暖牌’的,怎麼能給別人吃呢?”說完,把飯盒用力往他懷裏一推。
換下白袍的男醫生,手裏拿著過於女性化的飯盒,多少有些別扭,但總算一路低調地來到停車場。
打開車窗,卻不著急離開,畢竟回去也是自己一個人。
掏出手機,電量提示不足,“滴滴”了兩聲就自動關機。換上新電池,打開,屏幕上一行字,“心機-溝通從心開始”。
三條未讀短信,五個未接來電。
每次看到這些他都隱隱有著某種期待,而最後卻又總是失落收場。
三條信息有兩條是垃圾,一條來自方瓊——我給你準備了晚飯放在護理站,走的時候別忘了。
手指幾許移動,三條信息,一並刪除。
五個未接電話都來自同一個號碼,是家裏的電話,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家裏竟然給他打了五通電話!心下有異,便再沒磨蹭,馬上動身。
一切似乎都沒變。
他回到家,隻有客廳牆角一盞燈亮著。不久便覺腳下一癢,彎身抱起不知何時竄到他腳邊撒嬌的貓,搔了搔它下巴,小咪就從喉嚨裏發出“呼嚕嚕”的一陣輕響。
家裏人都已經睡下,看看時間,想想自己也已經很久沒回父親這邊,便打消返回自己公寓的想法,刻意放緩了腳步,周圍安靜得就隻剩下小咪的呼嚕聲。
步上二樓,臥室在走廊盡處。
自從三年前他離家搬出去住,二樓就一直空著,而本應該一片黑暗的過道卻在某一處發出明晃晃的光。
放下懷裏的小咪,一人一貓尋著那光走去。
很明顯,這光不是來自他的臥室,而是旁邊與之相鄰的房間。可那個房間閑置的時間比他的更久,突生的某種荒唐猜測不禁讓他泛起一絲苦笑。
停在門口,小咪順著沒有關閉的細小門縫鑽進去。
他停在門前,稍稍頓了頓,修長的手指還是撥動房門,光線流瀉到整個走廊。
這個臥室不該有光的,它已經空置了八年。真的是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已經開始習慣,習慣這個房間不再有聲響與光線。
太久沒有進到這房間,現在才發覺,什麼都沒變。
床單,窗簾,梳妝台……所有的一切都跟她還在的時候一樣,每樣東西都被保管的很好,仿佛隻等它們的主人歸來。
當年的常春藤已經爬滿了整個窗欞與外牆,從外麵看上去就像一張綠色的網。
而他,就在這張網中,不得脫身。
月光被繁密的常春藤葉遮住,這裏仿若一間密室。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裏竟然無端出現一個女人,而眼前的身影竟然與那個已經消失多年的人如此相似。
女人赤腳從浴室走出,水珠從手臂滑下,落到地毯上。簡單款式的浴袍,頭上還罩著毛巾,塗著暗紅豆蔻的手指正輕輕擦拭長發。
托了那遮在她頭的浴巾的福,她竟然沒有發覺房間裏出現了另一個人。
無論這女人是誰,盡快離開這裏才是最明智的,他知道,這時候悄悄溜出去是不會被她發現的。盡管腦子裏盤旋著一百種說服自己趕緊逃離的理由,可是卻沒有一條有用。
他定身看著女人走向自己,然後……
撞個滿懷!
身體相觸的瞬間,女人倏地扯下頭上的浴巾,微卷的栗棕色長發瞬間散在托住她的一雙手臂上。
手臂被長發打濕的他看見一雙眼。
這雙眼,他曾經整整看了十二年。
黝黑晶亮的瞳仁在光線下散出一圈光輪,起初的惶惑閃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讓人失神而不自知的嫵媚。
“墨玉!”
才出浴的女人帶著一身蠱惑的香甜嬌笑著,點起腳尖撲進他的懷裏,柔軟的手臂仿佛兩隻白蛇纏上他的頸項。
她喊出他的名。
這聲音輕輕柔柔,卻也真真切切。
而剛剛那雙扶在女人腰際的手卻在這聲呼喚中失了力道,緩緩墜落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