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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鼓舞起了他的勇氣,使他終於用力說出他想說的話:“密斯張的話真不錯。我以為童話便是從童心出發以童心為對象而寫作的一種藝術。這童心記得有人說過共有七個本質,就是:真實性,同情心,驚異力,想象力,求知心,愛美心,正義心。我以為這話並不錯。這幾種性質兒童具有得最完全,而且也表現得極強烈。童心之所以可貴,就是因為有這幾種性質存在的緣故。因此我便主張童話不僅是寫給兒童讀的,同時還是寫給成人讀的,而且成人更應該讀,因為這可以使他們回複到童心。童心生活的回複,便是新時代的萌芽。”說到這裏,他變得很激動了。一方麵他想把他的思想在她的麵前表現得更偉大,更美麗,使她更看重他;另一方麵他這時候確實真摯地感到一切社會問題的解決都在於童心生活的回複。於是一種含糊的崇高的感情鼓動著他,使他的瘦長的臉上現出光彩,而變得美麗了。他仿佛在對著一群崇拜他的聽眾作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說一般。

在腦裏還留著他的謙遜而溫和的麵貌的張若蘭,這時候奇異地發見了他的另一種麵貌,她並不注意地聽他的話,隻顧出神地看他。但是她並不顯出癡看的樣子,依舊留著矜持的笑容,所以他也不覺得。

他說完,馬上又變得很謙遜了。他甚至畏怯地等待她的回答,好象在學校讀書的時候等教師報告成績一般。

她覺得他的象珠子滾得那樣急的聲音忽然停止了。房裏馬上又靜下來。她微微一笑,對他點一下頭說:“周先生的意思很不錯。”其實她並沒有完全聽清楚他的話,而且也不曾思索、判斷他的見解是否正確,不過她相信他多少有點理由。

看見她表示讚同自己的意見,他更高興了,便繼續說:“我近來新寫了一篇題作《童心生活的回複》的文章,就發揮這個意思。劍虹已經看過了。改天再送給密斯張看,請密斯張批評。”他說了,又露出孩子似的滿足的微笑。

“這可以不必,”她帶笑地答道。“既然劍虹先生看過,那一定很好。我隻希望它早點在雜誌上印出來,大家可以看。我想等著看它的人一定很多。”

於是兩人又談了一些關於文章和思想的話。房裏那一架掛鍾突然響了,金屬的聲音在靜夜的空中蕩漾著,一共響了十下。周如水還想在這裏留一些時候,但一想到夜已經不早了,似乎應該讓她休息才是,便告辭出來。張若蘭把他送到門口。

周如水回到自己的房裏,心裏很暖和,臉上還浮著笑容,耳邊也留著她的清脆而柔軟的聲音。他在躺椅上坐下來,望著電燈罩,回想著她的容貌和舉動。甚至她說話時怎樣微微偏著頭,怎樣常常玩弄著衣角,怎樣把一雙大眼望著他的眼睛,怎樣把肘壓在靠背椅上,垂著眼皮半羞澀地看自己的裙子:這一切他都回想遍了,有些甚至是先前他不曾注意到的,如今都記起來了。

他又埋下頭往四周看,覺得自己的房間布置得沒有她的那樣好,雖然她的房裏並不比自己的多些什麼東西。這樣想著,他又嫌自己的房間太冷靜了,太寂寞了。她的房間是那麼溫暖。

他又想明天怎樣見她,怎樣和她談話,以後他們的友誼又怎樣親密起來,以及以後的種種事情。但忽然他又記起友人陳真的話,於是失笑地自語道:“怎麼我一見麵就和她談思想,談童話,為什麼不談些更有趣味的事情?這樣好的機會都不知道利用,我真傻。陳真說我一輩子找不到愛人。他也許有理。”說到這裏,他不覺埋怨起自己來,他後悔不該把這樣的好機會白白放過,他想也許今晚的談話會給她留一個不好的印象,她也許會暗暗地笑他是一個書呆子,那麼以後任憑怎樣努力,恐怕也難有辦法。他愈往下想,愈懊悔。

過了一些時候,他的思想又轉換了方向,他用手在眼前拂了幾拂,好象要拂去什麼幻象似的,隨後又自己辯駁道:“一見麵怎麼就想到戀愛?雖然以前見過幾麵,但也並不怎麼相熟呢!況且她又是大學生,和別的女子不同,跟她談思想,倒也並不唐突。”

他這樣想著,心便漸漸地平靜下去了。於是他屏絕了一切的雜念,站起來關了燈,靜靜地立在窗前,望著遠處黑暗的海和燈塔裏射出來的顫抖的微光。他不用一點思想。他隻是讚頌著自然界的莊嚴與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