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 3)

陳真不再譏笑周如水了,卻莊重地用同情的聲音對他說:“我說你隻有一個辦法,就是不回去。你母親的病並不厲害,不過是想看看你罷了。你將來可以把她接出來。那麼你既可以同張若蘭結婚,你又可以和你母親住在一起。豈不是雙方都顧到了嗎?”

周如水似乎不懂陳真的話,但過後又接連地搖頭表示這個計劃是行不通的。他自己在思索一個更好的計劃,然而實際上他的思想隻是在“良心”、“理想”、“幸福”這幾個新名詞上麵盤旋。

陳真不再說話了,他知道在這裏他的話沒有絲毫的用處。他打算馬上離開這裏,但是又記起了他的使命,便把文件取出來要周如水翻譯。

“我這幾天心裏總不安定,現在更是心亂如麻,一個字也寫不出,”周如水說著便把文件拋在桌上,自己離開座位,在房裏大步踱起來。

“那麼我明天叫人來拿,”陳真讓步地說。

“明天?你把文件拿回去罷,我一個字也寫不出。”

“那麼後天來拿也可以,總之你非把它翻譯出來不可,我本來想找仁民翻譯,但是瑤珠這兩天病得厲害,他沒有工夫,所以非找你不可!”陳真懇切地對他說。

“翻譯,”他苦惱地念著這兩個字,以後又激動地自語道:“翻譯,也許我明天就會自殺,我就不會活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哪有心腸管別的閑事?”

陳真聽見這些話,知道周如水是不肯答應的了,而且照這情形看來,即使他答應,快,也要一個星期譯完;慢,也許會耽擱到兩三個月。還不如自己動手來譯好些,雖然忙一點,倒也痛快。至於周如水呢,這個人一生就沒有做過一件痛快的事,說到自殺,這一層倒可以不必替他耽心。他連一個簡單的問題也沒有勇氣去解決,哪裏還有勇氣自殺!

陳真這樣想著,覺得再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了,收起文件,不和周如水說一句話,就往外麵走。但是他還不能夠忘記周如水,還在想周如水的事情。已經走出了大門,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便又回到旅館去。

這一次他走到二樓十九號房間的門前就站住了。他在門上輕輕地敲了兩下。裏麵沒有應聲。他又重重地接連敲了幾下。

“誰?”裏麵傳出來這個熟識的女性的聲音。

“是我,”他應了一聲。

裏麵響起腳步聲,門開了。是張若蘭的略帶倦容的臉,眼皮微微下垂,頭發蓬鬆著,左邊太陽角有一團淡淡的紅印。她好象剛從午睡中醒過來。那件翻領紗衫的衣角上有幾條淩亂的皺紋。

她把他讓進去,似乎有點驚訝他一個人的來訪,但依舊很客氣地接待他。

一則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二則是沒有什麼話可說,三則是仿佛預料到他有什麼不尋常的使命,她雖然坐在他的斜對麵,卻有點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頭,有時用手折弄衣角,有時也抬起眼睛和他談兩句話。

“到底是小資產階級的女性!不過和秦蘊玉又不同了。”陳真一麵說話,一麵冷眼觀察她的舉動,不覺這樣想道。他找不出許多閑話對她說,後來便直截了當地說出他的來意。

“密斯張,我來商量一件事情,你不會怪我唐突罷?”一則因為這件事情很重要,二則他害怕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所以他說話時不免現出激動的樣子。

張若蘭本來抬起頭在看他,聽見了他的話,臉上略略起了紅雲,便又把頭埋下去,慢吞吞地說:“陳先生,你有什麼話請盡管說,何必這樣的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