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1 / 3)

一個多星期以後,陳真又到海濱旅館去找周如水,要他翻譯一篇日文的文件。陳真以為拿一兩件這樣的事情給周如水做,也許會給這個人一點鼓舞。

他到了那裏,扭開門進去,卻看見周如水的頭俯在寫字台上。

他叫了兩聲:“如水,”周如水並不答應。他走到周如水的身旁,聽見了抽泣的聲音。這個人哭了!他很奇怪這個人為什麼要哭?他想,也許是張若蘭有了什麼不好的表示罷。但是一轉眼間他瞥見一個舊式信封放在桌子上。他記起了昨天曾替周如水轉過一封掛號信去,是周如水的父親寄來的。周如水的哭一定與這封信有關係。他以為周如水馬上會抬起頭來,便靜靜地在旁邊等著。但是過了一些時候還沒有一點動靜,他不能夠再等了,便拍拍周如水的肩頭。

周如水果然把頭抬了起來,臉上滿是淚痕。他望著陳真,眼裏閃著憂鬱的光,臉上帶著求助的表情,一麵還在抽泣。

陳真從沒有見過周如水哭得這樣傷心,他也很感動。他待要安慰他,卻又想不到用什麼話才有效力。他隻是同情地說:“如水,什麼事?你哭得這樣厲害!我可以給你幫忙嗎?”

周如水搖搖頭,不說話,拿起桌上的信封,遞到陳真的手上。陳真接了信封,連忙抽出信箋匆匆地讀完了。

這是周如水的父親的來信,說他的母親病了,日夜思念著他,要他馬上回去。父親已經在省城裏給他找到了一個位置,是財政廳的一等科員,希望他即日回去就職。信紙共有五大頁,滿紙都是那一套冠冕堂皇的話:說來說去,無非是在外麵讀了這許多年的書,又到東洋留過學,當然要回省做個一官半職,以便將來揚名顯親,才是正理;如果老是在外麵飄蕩,一事無成,未免辜負了父親培養子弟的一番好意。從這封信上可以看出一個嚴厲的父親在訓斥兒子。

陳真愈讀下去愈生氣。他真想把信紙撕碎,但仍舊忍住憤怒將信遞還給周如水,一麵問道:“你現在究竟打算怎樣辦?”

“我想回去,”這是周如水的回答。

這個回答完全是陳真所料想不到的。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他很生氣,便短短地說:“好!”接著他又問道:“你幾時動身?”

周如水好象不曾聽見似的,也不看陳真一眼,過了一些時候,他依舊悲聲對陳真說:“父親要我做官,我實在不願意。”

“這樣我看你回去的事有點成問題罷,”陳真冷笑說。

“但是我母親病了,我又不能不回去看她,回去是天經地義的事,”周如水說著,似乎有一種自命為孝子的氣派,這不但引不起陳真的同情,反而使他討厭起來。他想:“好一個孝子!”這不是讚歎,這是輕視。

“那麼做官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因為這樣才不致辜負父親的好意,”陳真依舊冷笑說。

“我也是這樣想,”他茫然不假思索地說,他不知道陳真是在譏笑他。但是他又說:“不過做官,我是不願意的,你知道我素來就討厭做官的人。”

陳真冷笑道:“要是‘土還主義者’還到都市裏去做官,官就不會使人討厭了。要是童話作家進了財政廳,財政廳的大小官吏都會回到童心生活去了!”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一次周如水明白陳真是在譏笑他了,便憤慨地說:“我現在心亂如麻,你不但不給我幫忙,反而來挖苦我,真正豈有此理!”

“你既然已經這樣決定了,還用得著我來幫忙?”

“我什麼時候決定的?這時候我連一點判斷力也沒有了。你得給我想個辦法。你得替我決定一下。我真不知道怎樣才好。老實說,要回去,我舍不得離開張若蘭;不回去,我又覺得對不住母親。母親辛辛苦苦把我撫養成人,我從來沒有報答過她的恩。她病了,要我回去,我怎麼能夠說個‘不’字?然而我一回去,什麼希望,什麼主張,都得拋在腦後了。尤其是愛情。拋撇了張若蘭去和那個無愛情的女子一起生活,我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你想我怎麼能夠決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