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悅把會刊大樣交給鄭凡時,還不忘最後再教訓鄭凡一頓,“王副省長來維也納森林視察,這是歐陸地產的頭等大事,是花錢都策劃不來的活廣告,你連這點意識都沒有,居然處理得香煙盒一樣大。我都不知道趙恒他們公司看上了你什麼?”
這時,悅悅老板桌上的紅機子電話響了,悅悅匆匆說了兩句,放下電話,對鄭凡說,“郝總叫你過去,他在辦公室等你。”
郝總的辦公室比悅悅的辦公室至少大一倍,鄭凡小心翼翼進去的時候,首先是被濃烈的雪茄煙味嗆得咳嗽了起來,這個老板桌上放著一根兩米長非洲象牙的豪華奢侈空間裏被雪茄煙煙霧淹沒了,鄭凡從煙霧裏看出了郝總正被一些非常棘手的事情糾纏得焦慮不堪,於是進門的第一句話問得很關心,“郝總,還沒睡呀?”辦公室是一個套間,裏麵就是臥室,而臥室在今晚卻不是用來睡覺的。
郝總沒說話,招招手,示意鄭凡坐到自己身邊的沙發上。
鄭凡一坐下去,發覺屁股迅速淪陷,意大利風格的沙發,太軟!他調整好腰身,坐直。郝總遞給他一支雪茄,鄭凡說,“太猛,我抽不慣。”
郝總將煙塞到他嘴上,然後打著朗聲打火機,一綹冒著汽油味的火苗竄到了鄭凡的鼻子下麵,郝總說,“正宗古巴貨,口感很好。”
恭敬不如從命,鄭凡抽了幾口,甜絲絲的,香噴噴的,鄭凡被這煙霧感動了。屋外的西北風呼嘯著,整個廬陽都在結冰,冒著暖氣的郝總辦公室溫暖如春,而真正溫暖的感覺是郝總對他從未有過的友好和尊重。這個一天中被女人摧毀了心氣的男人在郝總這裏複活了。
郝總說,“我是一個高調做事,高調出場的人,你把王副省長跟我握手的照片處理得那麼小,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鄭凡吸進一口味道醇厚的煙霧,五髒六腑頓時生動活潑起來,“郝總,你拿下了市中心107號地塊,成了廬陽的新地王,好多雙不甘心的眼睛都在盯著你,甚至想算計你。我以為,以前你需要高調做事和火爆亮相,但如今你在廬陽地產界已經沒有對手,不需要再借助一些華而不實的姿勢為自己虛張聲勢,所以對目前的你來說,應該是靜水深流、虛懷若穀,真心實意地低調出場。”
郝總聽得連連點頭,“依你的意思,照片還是作為配圖插在文稿中?”
鄭凡說,“依我的意思,把照片撤掉,不用了!”
郝總一聽,拍案叫好,“對,不用了!”
這個夜晚,郝總給了鄭凡最大的信任,他們聊得很多,聊得很開,甚至聊了一些不該聊的話題。郝總問鄭凡,“悅悅為什麼對你有那麼大偏見?”
鄭凡說,“他的前男友舒懷是我大學同班同學,我對他蹬了我同學很反感。舒懷殺人了。”
郝總很震驚,他將雪茄煙按滅在煙缸了,“悅悅跟我說舒懷是她親戚。”
鄭凡說,“他們在一起兩年多,也能算是親戚吧,有的親戚一輩子在一起的時間都沒有兩天。郝總,舒懷的事,還請您多多周旋!舒懷失戀後精神已經失常,如果能鑒定為抑鬱症患者的話,就有可能判緩刑或無罪釋放。”
郝總說這事他已跟檢察院法院方麵溝通過了,爭取做一個鑒定,免於起訴最好,實在不行的話,就判緩刑,總之不能槍斃了。鄭凡感動得都要流出眼淚了,“郝總,你能做大,是因為你有一顆仁慈的心。”
郝總聽了這話很受用,他借機自我表揚說,“心軟,沒辦法。包括對女人,我從來沒虧待過任何一個女人,”突然,他話鋒一轉,“我還是想聘你做我的助手,隻要你答應,我會立即把悅悅給辭退了!總裁助理,年薪給你開五萬,怎麼樣?你不要立即答複我,想好了給我電話。”
其實鄭凡當時就已經想好了,不幹!隻是他當場沒說。
夜裏回來後,屋裏沒有了韋麗,空氣是冰涼的,燈光也是冷的,一個人孤魂野鬼一樣被扔在四處漏風的屋裏。直到這個時候,鄭凡才意識到韋麗不是他賭來的女人,而是他愛上的女人,所以沒有了韋麗,房子、位子、票子、五萬年薪,都沒有意義。從小到大,他就不知道什麼叫貪婪,在韋麗離他而去的時候,郝總開出五萬年薪跟開出五塊年薪是一樣的誘惑,錢與紙隻是花紋圖案不一樣罷了。鄭凡又給韋麗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還是關機。後半夜院子裏的風正穿過屋頂上空的電線刮得嗚嗚作響,鄭凡似乎看到了電線在風中掙紮的姿勢。
第二天早上,鄭凡想去韋麗上班的超市去找她,但他不知道見了韋麗,該說些什麼,他想讓韋麗冷靜幾天,冷靜下來的韋麗會自己回來的。於是,他騎著自行車去單位了,年底單位要每人報明年的選題。
鄭凡第二天下午給郝總回了電話,他對郝總的信任表示了感謝,但他不能接受郝總的聘任,郝總在電話裏沉不住氣了,“兼職,給你五萬已經不少了。”鄭凡對著電話坦率地說,“郝總,一年多五萬,我還是買不起房子,一年少五萬,我也不會窮得揭不開鍋。”
郝總嚷著,“那你究竟什麼意思嗎?”
鄭凡說,“我不打算買房子了,不急等著用錢,再說了,我不能搶悅悅的飯碗。”
郝總問為什麼,鄭凡說不為什麼,他確實也說不清為什麼。
悅悅直接找到鄭凡的門上來了,她黯然神傷地望著鄭凡,聲音裏充滿了幽怨,“當初我反對你當兼職秘書,是為你好,因為你跟郝總不是一類人,合不來;我沒害你的意思,可你卻背地裏給我捅刀子,我一個小小的大專生,有今天這個崗位,不容易,你堂堂的研究生,國家事業單位的幹部,為什麼要搶我的飯碗?”
鄭凡沒有讓悅悅坐下,他爭辯說,“我沒有背後捅刀子,也沒搶你飯碗呀!”
悅悅站在鄭凡的對麵,彼此的氣息在空氣中撞得粉碎,悅悅問,“郝總為什麼要辭退我,聘用你?”
郝總最近被偷逃稅款和用金錢賄賂市領導拿下地王的傳聞折磨得徹夜難眠,他想請鄭凡這類水平高的人做自己的助手,所以那天晚上聽了鄭凡的高論後,就動了用鄭凡取代悅悅的念頭,他隻是很含蓄地對悅悅說,“鄭凡挺有頭腦的,做高參的好料子,我倒是覺得你適合做營銷。”悅悅一聽這話就崩潰了。
鄭凡看著土崩瓦解的悅悅,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指著韋麗坐過的那把破椅子說,“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跟你說。”
鄭凡將他與郝總之間說的話毫無保留地全都倒了出來,他說拒絕了郝總的聘任後,才發現自己非常需要每年的五萬年薪,如果有錢早買下房子的話,韋麗就不會去跟她媽借錢,也就不會有今天的離他而去,悅悅愣住了,“韋麗怎麼了?”
鄭凡發現自己說漏嘴了,他有些無奈地說,“沒什麼,窮爭餓吵,很正常。”鄭凡聲音沙啞了,“我不說我有多崇高,但我確實說了不能搶你飯碗,下午剛說的,不信你去問郝總。”
悅悅聽完了後,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鄭凡將一張餐巾紙遞給悅悅時,她一把抓住鄭凡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謝謝你,鄭凡!”
鄭凡將手輕輕地抽出來,“大家都不容易,你能為舒懷請律師,我謝謝你!”
說起舒懷,鄭凡鼻子酸酸的。悅悅一把撲進鄭凡的懷裏,失聲痛哭,“我的命,為什麼這麼苦呀!”鄭凡輕輕地擁著全身痙攣顫抖的悅悅,像是擁著一塊一碰即碎的豆腐。
這種擁抱類似於兩個難民的邂逅,有些激動,更有些落魄,很別扭。悅悅主動從鄭凡別扭的懷裏抽出身來,他對鄭凡說,“我走了,要是在網上遇到韋麗,我會勸她回來。”
悅悅走了,夜晚的風和黑暗聯合將悅悅吞沒了,鄭凡心裏像是被灌進了一壺涼水,是一種徹骨寒冷。
鄭凡跟拖著一條殘腿的房東老苟為裝防盜門窗爭了起來,鄭凡說住在沒有防盜門窗的屋子裏太不安全,房東收房租就應該保證安全,房東老苟說房子租給你,安全自己負責,要裝防盜門窗當然是你自己掏錢裝,鄭凡說這又不是我家房子怎麼要我掏錢,房東老苟蠻不講理地說,“我就這房子,你看不上眼,到維也納森林買豪華公寓住不就得了。我告訴你,下個月,房租還要漲,你看著辦吧!”
鄭凡這時才知道什麼叫氣炸了肺,他覺得當初連夜去救這麼個忘恩負義的人簡直是愚蠢透頂。
房東老婆聽到了鄭凡跟老苟在院子裏爭吵得厲害,出來了,她是一個身材難看卻很有人情味的女人,她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老苟花四百塊錢焊一個防盜門,鄭凡花二百八十塊錢安裝前後兩個防盜窗,鄭凡想再去找房子挺麻煩的,就答應了。
老苟好像很吃虧的樣子,氣有點不順,“租出去的房子,相當於租出去的汽車,出了事故,開車的負責。”
他老婆推了老苟一把,老苟踉蹌著倒退了幾步,老苟老婆說,“就算你沒嫖娼,人家小鄭連夜出去找人救你,誰有這麼仗義,這份情你不能忘了。”
老苟還嘴硬,“我本來就沒嫖娼。”
談好防盜門窗後,院子裏的氣氛就相對輕鬆了,房東老婆多此一舉地問了一句,“你家小韋呢?”
鄭凡說,“住這不安全,嚇得回單位宿舍住了。”
安裝防盜門窗的小夥子是鄉下來的打工仔,來的時候恰好鄭凡不在,老苟不失時機地跟鄉下打工仔數落了一通鄭凡的小氣,“你別看他讀過不少書,人五人六地端著公家的飯碗,摳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