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正林將狀子寫好,字裏行間,細細斟酌了一番,然後對他妻子說道:" 賢妻,你當心了門戶,我要到州衙裏去告狀,代學生王有仁伸冤去了!"說罷走出大門,一逕來到衙門,走上大堂。恰值荊知州坐在大堂理事,連忙搶步上前,高叫一聲道:" 公祖伸冤!"將那狀子雙手呈上。荊知州接過狀子,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將案桌一拍,喝道:" 你這好大膽的生員,包攬詞訟,在外惹是生非,哪有生母殺害兒子之事,總是你包呈唆訟,無故生端。左右與我拿下!"兩旁皂役吆喝一聲,便把錢正林拿住。荊知州厲聲說道:" 你可知誣告他人,律應反坐?左右將禁牌取來!"隨在禁牌之上,用朱筆填寫,發將下來。左右取鐵練係上,將錢正林收進監牢,立刻做成文書,通詳大憲衙門,轉文詳到督院學台,革去前程。分發已完,退堂進內去了。
錢正林收進監中,受這一班禁子們無故打罵。原來那些禁子,隻認他是一個包打官司的生員,不知做過了多少好買賣,今日落到通州,遇著我們這位荊大老爺鐵麵無情,賽過龍圖再世,今朝合該他晦氣。既到這裏來,我們都要向他弄些好處,所以要打要罵,又要他看金魚,苦不堪言!錢正林暗歎道:"我想這位鐵麵清官,總可伸冤雪恨,不料這位荊知州也是個糊塗官,不由分說,將我拿下監中,使我有冤沒處申訴!"想到這裏,不覺雙眼淚落。
且說錢正林的妻子李氏大娘,因丈夫進州衙要為學生王有仁告狀伸冤,看看天色將晚,還不見丈夫回家,十分記掛。一夜無話,次日早晨,就叫長子錢雲到街坊上去打聽。錢雲領了母命,出去打聽得明白,趕緊回家,說與母親知道。李氏大娘聽了這話,好不傷心,大哭起來!忙煮了飯,取了一隻小籃兒,將飯菜放在籃中,一逕走到監牢門首,對禁子說道:" 多謝你老伯伯,放我進去,送飯與我丈夫吃,改日我當重重謝你。"那個看門老禁卒平時也認識錢先生的,知道這樁事冤枉,所以他肯放李氏進去。李氏走將進去,見丈夫披枷帶鎖,好不傷心!李氏等他吃好了飯,便走出監門,心想:" 不好!丈夫在監中,無人出頭,何日才得伸冤?"走到大堂之上,四麵一看,見無一人,他就走到鼓架邊,拿起兩根鼓槌,咚咚的打起來,口裏叫喊冤枉!一時裏麵走出幾個公人,連忙問道:" 你這婦人有甚冤枉?這等大驚小怪?"李氏也不睬他,隻管擂敲。這驚動了內堂荊知州老爺,聽見大堂上有人擊鼓,即忙傳班坐堂,雲板當當響了幾下,麒麟門大開,荊知州老爺坐將出來,將案桌一拍,問道:" 何人擊鼓?有什麼冤枉事?帶人上來!"那班皂役,吆吆喝喝將李氏帶上。荊知州見是一個婦人,問道:"你有什麼冤枉?好好講來!"李氏叫道:" 青天大老爺,聽我告稟,奴是如皋縣生員妻子,丈夫名錢正林,訓館度日。有學生王有仁,被他親娘殺死,屍分七塊。我丈夫仗義伸冤,昨日叩見大老爺,不由分說,認他包唆訟棍。須知人命關天,為何不去訪問?"荊知州喝道:"住口,據你所供,錢正林不是唆訟。但人命關天,別人家與你何幹?為什麼替他告狀?況親生母豈有殺子之理?我這裏不信。你且退下,待本州訪問根由?確是真情,本州放他出來;倘若誣告,定例及坐治罪,斷不輕饒。"李氏大娘叩謝出衙。荊知州退進後堂,心中思量道:" 今日據錢正林妻子李氏前來擊鼓。其中必有冤枉,如果是包攬詞訟,他也不敢前來擊鼓。此案例有些古怪!"少停用過晚膳,回房安寢,左思右想,竟睡不著,想了一夜。看看天色漸明,荊知州起身下床,便換了一般打扮,頭戴一頂氈笠子,腳穿一雙麻草鞋,著一件布長衫,手中托一個木盤,盤中放著百來個字卷以及文房四寶,上麵一個粉牌,上寫"測字相命"四個大字。打扮停當,覺得並無破綻,便對長隨人等說道:" 你們不許聲張,我要出衙門去私行察訪案情。"說著,抽身往外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