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

那次同學聚會,終於見到了二十年不曾聯係的小荷,大學四年裏我最要好的姐妹!由於畢業後分到了不同的城市,而且那時還沒有現在這樣強大的網絡通訊工具,再加上其它方麵的原因,一直就再未見麵。畢業後的最初兩三年裏,還經常鴻燕傳書,後來由於工作、戀愛、結婚、生子等等世俗生活變遷的緣故,我們就漸漸地失去了聯係。這些年來,雖然彼此音信全無,但是小荷的身影還時不時出現在我的夢中。對她,雖然沒有戀人間的那種刻骨的相思,卻有一種淡淡的真摯的牽掛情愫,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君子之次淡如水吧!二十年後,終於在那次同學聚會再見小荷。剛剛相見時,我們彼此對望著,感覺眼前的人似曾相識,又有些許陌生,靜默的那一刻或許都在尋找曾經熟悉的對方。片刻後,我輕輕喚了一聲“小荷”,然後我們就不約而同地同時向前一步,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我淚眼婆娑,小荷的眼圈也紅紅的,眼淚在眼眶打著轉兒。小荷,比起二十年前來身材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屬於微胖型,隻是原本一雙秀美的眼睛裏多了一些生活的滄桑,眼神裏透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憂傷。直覺上,我斷言小荷的生活並不快樂。

宴會開始,大家紛紛落座。同學聚會誰都不想顯得親此疏彼,因此我與小荷並沒有刻意坐到一起。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雖然韶華青春已不複存在,可是性情並無多大改變。二十年前性格潑辣的,二十年後沒有見得變溫柔。二十年前不善言談的,二十年後依舊地喜歡沉默寡言。在一番觥籌交錯、喧聲笑語之後,那些活躍份子就開始串桌而坐。而向來不喜歡熱鬧的我,對這種場景並沒有過多的熱情。最後見小荷身邊的座空著,我就湊了過去。兩人坐得近了,有機會聊些家常。言談中,從小荷的語調裏總能聽出一絲無奈、一點憂傷!公眾場合,不能細問,也不想細問。畢竟二十年的時光啊,會改變一切,甚至包括二十年前認為篤定的友情,隱約地,我總感覺,小荷對我的感情似乎今非昔比了。宴會尾聲時,一個總是麵含微笑的男同學坐到了我們的對麵,哦,記起來了,他不就是小荷曾經愛慕的那個男同學嗎?仔細回想了一下,不容易,終於想起了他的名字來。(說實話,不知是自己記憶力差還是自己的性格的原因,同學們的名字多半都記不起來了,男同學的名字記住的更是寥寥無幾)。他,名東山,就是他,在畢業那年,把小荷從我這裏搶走的。對他的狀況了解甚微,即便知道的那點信息,也是後來從小荷那裏得知的。東山落座後,與同桌的同學們都一一敬酒打了招呼。然後,就與小荷話起了家常。我想,雖然表麵上,風平浪靜,內心裏或者是翻江倒海呢!別人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我可是略知一二的啊!不過,又一想,有什麼呢,或者大家都已經無所謂了,畢竟二十年的時光啊,雖不能令滄海變桑田,但是可以做到物是人非事事休啊!更何況青春期裏那稚嫩的愛情萌芽呢,怎能經得起二十年來風風雨雨的摧殘與考驗呢?宴會線束,同學們陸續出場,我與小荷也準備離開,這時東山向小荷發出了邀請:“去我家裏坐坐吧!”小荷臉龐瞬間飛過一抹紅暈,然後又儀態大方地說:“不去了,以後有機會吧!”我聽了二人的對話,當時感覺再正常不過了,充其量那東山是想給二人曾經的那段未圓的夢畫一個終結的句號而已。再美的初戀經過二十年時光的打磨,也早已成為一段模糊的記憶而已,愛情本就曇花一現,君不見世間幾多山盟海誓如磐石,到頭來還不是分道揚鑣成陌路?

那次聚會太短暫,沒有來得及與小荷暢談就告結束。好在,有了小荷的聯係方式。分別後的一天裏,網上遇到了小荷。聊了幾句家常後,我向她索要了她老公與孩子的照片。隨後,她發了過來,有孩子的,老公的,還有家庭室內照。老公看上去很有派頭的,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兒子則斜倚在沙發上看電視,室內裝修得也很整潔亮麗。整體感覺很溫馨的一種家庭環境。我讚歎道,多溫馨的家啊,小何,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唉,你不知道我心中的苦啊,我已經苦了二十年了,我都已經習慣了!”小荷哀歎到。鬱悶!難道與老公感情不合?常理來講,如果一個女人對自己的老公非常滿意的話,就會對生活感覺非常知足,言談舉止裏都會透出一種幸福與快樂。我的理解,畢竟女人是一種情感動物,隻要精神是充實的,愛情是豐潤的,再大的困難隻要有老公頂著,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小荷對於心中的秘密欲言又止,我知道,二十年的時光已經疏遠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我試探性地問:“難道跟咱們的同學東山有關係?”小荷感歎道:“二十年過去了,還是你最了解我啊!”女人其實是守不住心中的秘密的,尤其在遇到一個合適的傾訴對象的時候。二十年的情感生涯,小荷終於肯敞開心匪向我娓娓道出。

故事還得從二十年前說起。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尾聲,小荷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愛上了同班的同學,就是前文提到的那個東山。打那以後,我發現小荷變得有些怪異了。有時候看上去莫名其妙地興奮異常,有時候表現得又寡言少語。那時對愛情這東東還有些懵懂無知的我,隻感覺到小荷的心似乎從我這兒飛走了,不再像先前那樣總是跟我形影不離的了,我感到有些落寞,有些傷感。我不知道哪兒出了問題,讓已經做了我三年閨蜜的小荷與我漸行漸遠。當我得知是東山那家夥把小荷的心搶走後,著實感到有些憤憤然。最令我氣不過的是,畢業那一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小荷竟然與東山抱頭痛哭了好一陣子,嫉妒之餘,有些不能理解,與我好了四年,與東山才好了那麼一小段時間,竟然最令小荷依依不舍的人是東山,我輸得不甘心呢!心裏不免罵小荷,真是見色忘義,什麼閨蜜嘛!分配後,各自都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教學。後來在小荷的來函中獲悉,在實習的過程中,她與東山分到了一個實習小組,在相互配合切磋的過程中,她不可名狀地愛上了東山,東山也喜歡上了她。這愛情似乎來得有些突然,對二人來講都有些促不及防。最關鍵的是,東山在老家已經有了未婚妻了,家裏人隻等他一畢業就為他操辦婚事呢。到此,我明白了,小荷與初戀情人之所以未能牽手來生,是東山選擇了放棄。就這樣,一段短暫的純情之戀還在含苞欲放的時刻便凋殘在現實之中。

分別後,東山自是嬌妻入懷,新婚燕爾之際,不知是否還能憶起有個小荷,無從知曉,想必偶爾也會想得起的吧,畢竟學生時代感情還是比較純真的,見異思遷的往往是那些情場老手而已。不過,在這件事上,隻會當局者清,旁觀者迷了。當事人心裏想的,局外人如何知曉呢?無論如何,小荷卻因失戀而切切實實地痛了,而且一痛就是二十年。

剛畢業分配那年,小荷帶著失戀的傷痛,帶著終生的遺憾,回到了自己的老家。畢業分手的那一刻,她還以為,痛哭一場,咬咬牙,狠狠心,一切皆能成過往。沒成想,東山竟然成了她甩不掉的影子情人。結婚前,睜眼看到的是東山,閉上眼,心裏想著的是東山,夢境裏,那個與她執手淚眼相望良久後,離她而去的是東山。整日裏,除去不得不帶著一份責任專注上課的時間裏,除去晚上睡眠的時間,那個可惡的東山就像一個幽靈一樣追隨著她。相思的煎熬原來如此殘忍。一兩個月的時間裏,原本身材微胖的小荷一下消瘦了許多。正值妙齡之際,又待字閨中,自然少不了媒婆登門牽線搭橋。可是任憑媒婆巧舌如簧,講得天花亂墜,小荷都是冷言相拒。這可急壞了父母雙親。父親脾氣急,看著小荷這樣挑三揀四,分明是雞蛋裏找骨頭,就一牌子訓斥。母親看著小荷整日裏鬱鬱寡歡,茶不思,飯不想,日漸消瘦,又心疼,又生氣。瞅著小荷開心點的時候,就趕緊苦口婆心地勸。好在,小荷是個孝順的孩子,看著父母為自己的事情這樣操勞,不免有些心疼。她也時常這樣勸慰著自己,既然與東山喜結連理,已是今生不能的事情,那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吧,隻要父母喜歡就好。於是,一段姻緣也即現在的婚姻就這樣在父母的操辦下在小荷的默許下鑄成了事實。

小荷為了逃避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份煎熬,也為了逃避父母在自己耳邊的那份無休止的聒噪,更不想生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之中,她就這樣隨意地把自己的青春托付給了一個她並不愛的男人。然而,與一個不愛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又何嚐不是另一種無奈,另一種苦痛呢?結婚初夜,鬧洞房的人漸漸散去。新房內隻剩下小荷自己,婚宴上,為了應酬,小荷破例喝了一些酒,這會酒勁也上來了,頭有些暈暈的,小荷實在支撐不住了,就和衣側臥於床上。不知過了幾時,她朦朧中感覺到自己被重重撞了一下,睜眼一看,那個滿身酒氣的她名正言順的老公正試圖解開她的衣扣。那一刻,小荷不知道哪來的力量,猛然把那男人推倒在地,慌亂地係上了已經被解開的衣扣。那男人顯然感到有些意外,怔了怔,然後泰然地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土,又笑嘻嘻地迎了上來。可能在他看來,小荷的舉動是可以理解的。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初為人婦羞澀一些,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當眼前的這個男人再次逼上前來的那一刻,小荷看到的分明是東山的身影。東山正深情脈脈地看著她,看著她,微笑著向她一步步走來。望著那雙充滿溫情的眼睛,小荷的心醉了,醉得神魂顛倒,醉得一塌糊塗。那瞬間小荷似夢非夢,對於老公的舉動不再有任何的抗拒,臉上也泛起了一抹潮紅。如果永遠醉著,如果永遠夢著,該有多美!然而,小荷在自己的軀體發生實質性的蛻變的瞬間,疼痛讓她清醒過來。眼前這個占有了自己的男人哪裏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東山啊!那一夜,小荷通宵未眠,淚水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人生就是如此,隻要你選擇繼續活著,什麼樣的日子也得接著過。嫁作人婦,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那就坦然地接受現實麵對現實吧!既然嫁給這個男人,又怎能不盡妻子的義務呢?再說當初也是東山主動選擇的放棄,為什麼還要死心踏地地牽掛著他呢?小荷經常這樣在心裏勸導著自己,暗示著自己。她一直在努力試圖擺脫那段僅可以算作愛情雛形的初戀。可是無論怎麼樣努力,每當老公向她索愛的時候,她都會無意識地抗拒一番。她覺得與眼前的這個男人親近心裏就會犯堵,更可怕的是每當與老公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感覺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盯著她,那是一雙深情脈脈的眼睛,是一雙令小荷神魂顛倒的眼睛,又是一雙令小荷滿心畏懼的眼睛。

婚姻的圍城裏,小荷是忙碌的。白天在學校裏上課,晚上回家來便是油鹽醬醋茶。沒有愛情的婚姻,生活是枯燥的,是乏味的,也是疲憊的。這樣的日子令小荷感到窒息,甚至想到過逃離。好在七十年代的人身上還遺留著濃厚的傳統道德色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隻猴子滿山走。無愛,不是還有責任嗎,不是還有義務嗎?一年後,一個可愛的小生命誕生了。看著那個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粉嘟嘟的小生命,感覺著那張粉嫩嫩的小嘴吮吸的過程,一種天然的母性油然而生。什麼愛啊情啊,統統地都滾吧,孩子便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一切。她認定了,這就是自己的人生,不可更改,也無需更改。孩子的到來,給小荷帶了快樂,也充實了她的生活,讓她對未來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那段時間,她完全沉浸在哺育孩子的快樂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