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一年基本上未讀詩，因為我覺得讀詩詞太傷腦筋。不久前，門人宋君自太原來信問陸遊《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一詩：“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僵”字究應何解。他引《說文》：“僵，偃也。”又引段注：“按，僵謂仰倒。”他的疑問在於：“僵臥”既與偃臥或仰臥同義（小如按，“偃”、“仰”在《說文·人部》，是同義詞，蓋屬同部轉注字），何必用“僵”而不用“偃”、“仰”？為了釋宋君之疑，便一麵查書一麵動腦筋，這一下子可能又拾起讀詩詞的興趣了。
先從書本說起。段玉裁的注文下麵還有一句值得注意：“今人乃謂不動不（朽）為僵。”而王筠《說文句讀》則據玄應《一切經音義》，在許慎注文中補了一句：“謂卻偃之也。”什麼是“卻偃”？王筠在另外一處引《爾雅·釋言》郭璞注及舍人注雲：“背踣意也。”即平著向後（背朝下）倒了下去。所以京戲裏有個術語叫“硬僵屍”，即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平倒下去。但陸遊用這個“僵”字究竟用意何在呢？
再從我本人動腦筋方麵說。陸遊此詩作於1192年即南宋紹熙三年，當時他68歲，已是老胳臂老腿了。夜臥孤村，身體動轉已不靈便，很難輾轉反側。但作者的頭腦卻甚為清醒，理想抱負也並未因年老而稍減，所以才有第二句的“思”字。由於“思”而難入睡，故聽到外麵的“風吹雨”；即使後來睡著了，風雨聲竟化作“鐵馬冰河”的幻象而進入他的夢境。這樣講，作者用“僵”字形容身老心不老的老態，就十分形象了。
我的意見是：讀詩必先通訓詁，這一條是定不可移的。但詩人修辭往往很靈活，所以我們讀詩時也必須活看。與此同時，還須注意到全詩脈絡的貫通和首尾的呼應。
不僅動詞、形容詞須活看，名詞也要活看。杜甫《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的第二首末句雲：“陂塘五月秋。”怎麼把“秋”和“五月”連在一起了呢？我以為，“五月秋”是指涼意如秋而已，非必真指秋天也。農民稱收小麥季節為“麥秋”，其時正熱，何以言“秋”？蓋春華秋實，假“秋”為收獲之意耳。故我以為此“秋”字亦須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