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看程硯秋《青霜劍》凡三次。第一次是1931年程在哈爾濱演出時所見，薑妙香扮董昌，程麗秋扮劉表姐；第二次是30年代在北京中和戲院，俞振飛扮董昌，芙蓉草扮劉表姐；第三次為40年代初在天津中國戲院，顧玨孫扮董昌，吳富琴扮劉表姐。三次演方世一者皆曹二庚，第二、三次扮姚媒婆者皆李四廣。第一次看此戲時我剛十歲，雖有印象，但注意力集中在故事情節上，因此對薑妙香所扮董昌深表同情。又因看戲之前，對程先生在物克多公司（後改名勝利公司）所錄製的《青霜劍》末場二黃導板、回龍、快三眼唱段早已耳熟能詳，故蒞場觀劇時心目中亦隻有這一唱段。第二次看時，注意力集中在靈堂一段反調上，蓋說明書上強調青衣唱七字句反二黃，始於程先生此戲雲。
這裏想著重談談在天津中國戲院所看的第三次。這次乃應友人李君之邀前往，李與程先生是熟人，故入座前他拉我同往後台，見程先生正在化裝。程先生十分客氣，對我這個年輕人寒暄一番之後，便說：“對不起，請坐一坐，我正在扮戲，不陪您二位談話了。”我們不便立即辭出，遂在化妝室小坐。隻見室內還有兩三位彪形大漢式的人物，看上去好像是熟不拘禮的。當我們正要走時，隻聽其中一位青年對程先生說：“您身子這麼胖，到台上還跑得動嗎？”程先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未答言，看樣子是有點不高興了。李君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們便起身告辭。程先生笑著對我說：“跟您第一次見麵，您多關照。”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李君便說：“聽您的戲就是一種藝術享受。”
到前台入座後，李君告訴我：“那幾個人是程先生學練拳的師兄弟，同程先生很熟。可是太不會說話，哪有當麵這樣問話的！”並說：“今天晚上會有好戲看！”
我這一次看《青霜劍》，才開始感覺到前半出太瘟，情節進展緩慢。直到申雪貞從姚媒婆口中聽出方世一要娶自己為妻，站在小邊（上場門一側）台口念“我明白了”時，戲才進入高潮。當時有人在小報上胡說什麼“程硯秋臉上沒戲”，我看到這裏，就對李君說：“誰說程先生臉上沒戲！你看他念過‘我明白了’四個字以後，便進入另一精神境界，豈但有戲，而且連內心活動也全都在臉上刻畫出來了！”
戲演到末場，在申雪貞悶簾唱二黃導板“青霜劍報冤仇賊把命喪”以後，照例要跑圓場三圈，然後接唱回龍腔和快三眼。這天晚上，程先生在跑完第三圈以後，仍未停步，接著又跑了下去。而且腳下越跑越快，上身越跑越穩，兩臂一前一後，屢有變化，作出各種不同姿態，眼神水袖都同時有戲。我和李君恰好坐在樓上，居高臨下，對於程先生步履的平穩和裙幅的波動比平視看得更清楚，他在台毯上稱得起淩波微步，矯若遊龍。這時全場情緒高漲，不等第四圈跑完，已從每個角落由衷地爆發出鼎沸般的喝彩聲，我相信每個人都成了程先生精湛藝術的俘虜。隻見程先生這時麵不改色，氣不湧出，停停當當在“哆囉”鼓楗聲後接唱回龍，其從容不迫真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李君當即對我說：“你看出來了嗎？這是程先生有意多跑一圈兒，讓剛才說那句話的人見識見識，看看程先生的功夫到底有多深！”我不禁歎為觀止，頻頻點頭稱是。那次看戲距今已40餘年，此情此景，猶宛然在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