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想到,在長沙的火車站,阿敏在人潮洶湧的出口迎接我,當她在側邊向我伸出手時,我還以為是旅館拉客的,把從未出過遠門的我嚇了一大跳。
他們住的是四室一廳的樓房,他的“主任”阿強熱情地接待了我。第二天,阿強說公司還沒有上班,叫阿雄帶我到一個“傳銷”公司去玩,便參加了足有兩千多人的“opp”傳銷會(是教人聯係和爭取網絡的心態和技巧)。第三天又參加了更為爆滿的“npo”傳銷會(是教人設下線爭取最佳利潤的技巧)。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就是搞這傳銷的,傳銷的是所謂的“有氧多功能健身器”,報名注冊的需交3900元,便領取一台健身器。
那聚會狂熱的場麵,不亞於當年崔健開搖滾演唱會。那些千錘百煉的“高級”講師們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讓人拜得五體投地,以至交款加入者排成了長龍,他們就如講師們講得那麼自信和果敢,急切興奮地擠入隊列——明天他們都會成為用買蔬菜的方便袋在銀行的帳戶提取巨款的經理。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陷井啊,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成千上萬的人在這裏狂歡在陶醉在不由自主地步入絕境!這樣的絕境居然在光天華日之下大張旗鼓地擺設著……我感到眩暈感到迷惑!我是誰?唯我獨醒麼,真的沒人關注阻止麼?我的心分分秒秒地充滿著憂慮,深夜歸舍仍不能安眠!
星沙開發區高樓迭起,駐紮著幾萬傳銷者,大會小會的歡鬧聲此起彼伏聲不絕耳。行色匆匆的人們操著各種口音談的盡是“傳銷”,接二連三地聚會。春節剛過,人們便從四麵八方奔赴而來,以至傳銷公司提前開業,在所謂的“康複中心”組辦所謂的“opp”、“npo”傳銷大盛會(傳銷者亦謂之“分享會”,即傾聽經理、鑽石經理的演講,“分享”其成功的喜悅並吸取經驗——經理們大都是經理級),以至上當受騙的絡繹不絕,乖乖地把錢注入別人的帳戶。
我的一切希望都成泡影了。我的長沙之行雖說不上是上當受騙,但令我很煩。我每時每刻都被他糾纏著。我並不在意於他們的哄騙,但他們不準我去“嶽麓山”和“陽明樓”,他們說等到賺到錢後再去玩。我像被他們挾持著在樓群間輾轉,像其他人一樣接連參加大小的聚會。隻是我絕不會被那些大小聚會的“狂轟濫炸”擊昏頭腦而排入那長龍的隊列。
我意識到了我來這裏不但遊不開心,而且難以脫身。他們不準我拍照,在我未加入之前不準我買相關的書,但準我翻閱了解——在“康複中心”門口擺賣著許多關於傳銷的書。
就是在第二天晚,我和他們發生一場劇烈的爭論,他們問我對“傳銷”的看法,我說這是一種欺騙行為,而且“傳銷品”沒有廣泛的適用性——中國乃是農業大國,工業不發達,商品經濟落後,許多工作都是靠體力,在勞動中健身可獲得雙倍的價值:一是健身,二是獲得經濟利益,何必用什麼“健身器”,還要花那麼多的錢!或許是因阿雄向他們介紹我時說我愛好文學寫作,便沒有跟我過多的爭辯。但他們向我暗示了一點,或者說我從他們的談話中“領悟”到了一點,也就是不在乎“傳銷品”本身怎樣,他們隻是以“傳銷”這種形式賺錢而已——不管是欺騙否。
經過第三天的“npo”傳銷會,我知道他們就是搞這一行當後,我才知他們一直在爭取著我,隻是他們一直是按“講師”所教他們的行事,即“講師”們所言:
“把你們的朋友用最美好的方式邀約來,如果你們沒有能力說服他們,則請他們參加我們的聚會,讓我們為你們說話,讓大家來幫助你們就行了!”
所以阿雄冒著“某副市長侄子”的牌子,所以他買門票(聽說是五元錢一張門票)陪我參加“opp”、“npo”之會,所以他們叫我不用管吃不用管住,隻要我跟著他們跑就是了。隻是經過這一程序後,對我毫無用處,不過是讓我深切地了解那些講師之流的“卑鄙”(或許這是不當之詞,但我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行徑而已。所以,我使他們很感到吃驚和失望。
我看他們很快就會陷入絕境了。就阿雄來說,其下線(經他介紹加入者以及這些人又介紹的別的加入者都是屬於他的下線人員,也就是他的網絡。他就是這些後來者的上線,他從這些下線人員的交款中層層受益——公司從這些人員的交款中以這些人加入他網絡排列的先後而相應的百分比例核算他該獲取的利益,便轉入他的帳戶)隻有四個人,一是他的妹妹阿敏,二是阿敏的男朋友,三是他在貴陽工作時的一位朋友阿珍,再就是阿珍介紹來的阿霞。阿珍和阿霞已來四個月了,還沒有下線。他們的主任(以網絡人員的多少而晉升為主任、經理等)阿強的網絡隻有十個人。吃、住、話費等,如果沒有人加入,他們就得自掏腰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