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花開紅白詩同賦 醫判高低訣易知(2 / 3)

深院無人刺繡慵,閑階自理凰仙叢。

銀盆細撏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沐綃怕汗粘。

低喚小鬟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現七竅逗冰姿。

隻因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浼此身。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好好為何人。

月滿芳塘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殷情一炷香。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為阿誰開。

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台。

詩後又綴小引雲:孤館無聊,睡起塊坐,不見賢淑,豈止鄙吝複生而已哉。

漫成閨思十首,奉寄。一則以見此情之拳拳,二則對自省覽,猶佳麗之在側也。

生寫罷,教福娘送去。娉接而讀之,而鴻苕二人適來,見之問道:"小姐所念的詩,那個做的,竟如此流麗麼?"娉淒然流淚道:"我久有心事,要與你等說明,未得其便。"二人同聲應道:"我等賤流,蒙小姐恩惠多矣,但有吩咐,自當竭力。"娉道:"這是吳郎的詩也,我與吳郎的情事,你們深知,自從那日花園之遊,幾乎狼狽,若被老太太知道,我無置身之地,賴你們照顧,得以無他,不見吳郎,已一月矣。不特我念他,他想我尤切,彼此隔絕,沒有良策。"二人道:"今太太受戒,日坐佛堂誦經,家內一切,皆聽命小姐,那個敢違背?萬一有些異議,我等擔任就是了。"娉道:"果能若是,我複何恨?"是夜始複與生相會,往來如故矣。

一日正當七月初七,日間娉到生房談心,因想起生曾說過他的母親,每天秋來患病,又是一件心事,因問生道:"去歲老夫人的毛病,何以哥哥到家,已經好了?"生道:"我母親本精於醫道,自己開方吃藥,所以易愈。"娉又問道:"現今醫界環極,可靠的人,竟自不多,而病家請醫,又全是外行,以耳為目,不問其人之實學如何,治效若何,隻要聽得名氣響的,便請他施治,及至服他的方子,無效,不怪醫者之貽誤,反說已病之難醫,有始終相信他是名醫,信任不二,及至病人死了,方做了一篇庸醫殺人的論,登在報紙,亦已晚矣。又有一等病家,胸無主見,偶聽人說,那個醫生好,即去請來試試,一試不效,藥未盡劑,又換一個,甚至一日之間,廣請數人,各自立說,茫無主張,那時即真有高明的人,病家反不深信,在醫者亦豈肯違眾力爭,以遭謗毀,亦惟隨人唯諾而已。然則凡病家延請醫生,究竟用何等法子,可以辨別他們的高低,以定我去取呢?"生道:"如今上等醫生,是沒有的,隻可講中人以上的了。在病家未請以前,先要打聽那個醫生,平日不在浮麵之上,講究應酬外麵的工夫,素常熟讀醫書,用過一番實功,而又有名師傳授,然後去請,請得來時,不可瞞他病情,先與他細細說明,等他診過脈息,然後問他,此病卻是何名,猶如做時文的題目,此題先要審定,是何等題目,然後好講究用何等法子去治。次問古人以何方主治,猶之做時文,問先輩的法程。再問用何等方藥,猶之做文的用意選詞,乃可使主司動目。方藥吃下去,乃可使毛病起身,然後再問服下藥去,見如何樣子。他能一一回答。明白曉暢,無一句支吾,這便是如今第一等醫生。再觀其脈案,無一句遊移影響的話,如此辨別,那醫生本領高的,必確有主見,對答如流;那本領低的,必回答不出,即有口才的人,亦不過指東說西,遮掩粉飾,無一句中肯。還有一等算老名醫的,倚老賣老,你若問他,他自己算高派,竟不睬你,其實他本無一定主見,不過借此藏拙而已。

此兩三等人,頭一次請教過了,以後再不可請他,專心一意,請那確有主見之人,斷不誤事。至於煎藥服藥的法,也要先問郎中,大約發散之藥宜少煎,一開即服,多煎則芳香之氣散盡,服下無效。滋補之藥,宜多水濃煎,味厚方能達下補益。服表散藥後必用衣被覆蓋,使邪從汗出,若不蓋被出汗,或反行動冒風,非徒無益而反害之呢。又不可與飲食相雜,使藥氣不能流暢,至於服藥帖數,病重者,古人有日服三次,夜服二次之說,今人則每有一日服頭煎,一日服二煎,此有何用?蓋藥味入口,即行於經絡,驅邪養正,藥性一過即已,豈可間斷,一暴十寒,如何能愈!折中之法,病輕者一日一帖,重者一日兩帖,方好。至於份量,古之一兩今不過二錢有零,傷寒金匱書中,每有一味用二兩者,不過今之四錢零也。又古之醫家,皆自采新鮮的藥,如麥冬半夏之類,新鮮時,比之如今幹飲片,有數倍之重,其實古方份量,看看似重,每一張方子,無過今之一兩左右的。每見上海的醫生,五萬雜處,用的藥味,每一味竟有用至一兩二兩者。江蘇浙江的醫生,原無此弊,開這等份量的,大抵是西北省的人,然既到上海行醫,也要隨地變化,豈可仍用西北省人吃的份量,不顧南方人的性命麼?又有一等醫生,熟地每用一兩二兩,餘藥隻用一二錢,豈有如此輕重懸殊?要知藥味入胃,不過借他調和氣血,非是藥一入口,即變為氣血,所以不在多也。又有一等病人,粒米不進,醫者反用滋膩陰柔的藥,大碗濃煎灌之,即不藥死,亦複脹死。在小孩兒尤甚。小孩的病,不出熱與痰兩端,蓋純陽之體,日抱懷中,富貴之家,衣服尤必加暖,況繈褓等物,皆用火烘,內外俱熱,熱則生風,風火相扇,加以乳食不止,勢必生痰,痰得火煉,堅如膠漆,而乳食仍然不斷,則新舊之痰,日積日多,必至脹悶難過,日夜啼哭。為父母的要止他啼哭,勉強再與乳食,從此胸高發挺,目睜手搐,父母驚慌,說是驚風,其實非驚,乃飽脹欲死了。此時告訴他的父母速速停乳,則必要怒,謂虛贏若是,不與乳他吃,豈非要餓死他麼?至於做醫生的,又不知這個緣故,每每還要用洋參;麥冬、地黃、石斛等味,迎合他父母的意思,以至於痰塞氣喘,大實類虛,上下不通而死、豈不哀哉!倘能早知適其寒溫,調停乳食,以清米飲養其胃氣,稍用消痰順氣之藥治之,可以十愈八九,此理極易明白的。又有一等妖淫婦人,自稱仙巫,假托仙師開的方子,惡劣霸道,這等尤可痛恨。至於初生孩兒,又有造為螳螂子之說者,亦是瞎說,斷不可割。初生時,隻用細膏藥半張,放入斑螫末少些,麝香一厘,貼在頰上,半日取去,再用薄荷樸硝煎湯,拭口內,萬無一失。至於咳嗽症,及咳嗽而吐血症,如今尤多,其症本皆可治的,而多致死者,大半為藥所誤,咳嗽由於風寒入肺,肺為嬌藏,一味誤投,即能受害,今人每用洋參、麥冬、玉竹、桔梗,塞住外邪,必至久而成癆,咳血失音,骨蒸內熱,痰喘等症,近則半年,遠則三年,無有不死。近日名醫,每用此等藥味,先對病家說明此症不能根治,以後果然死了,病家還佩服其有先見之明,不知其服此等藥之日,即其絕命之日了。"娉娉道:"洋參、麥冬等服之固有害,至於桔梗,古方多有用者,何為不可?"生道:"桔梗、升提,古方甘桔湯用他,以載甘草上行,乃治少陰腎經的喉痛,與治咳嗽宜用疏降的法不合,服之往往使人氣逆痰升,不能著臥呢。吐血一症,由傷風咳嗽而起的十之七八,由虛勞內傷而成的十之一二。醫者多用熟地五味,洋參二冬,酸斂滋補之品,將風火痰瘀盡收在肺管中,使其咳嗽不止,致元氣日日震動,肺既不寧,腎亦不安,終至於死。所謂吐血不死,吐血而咳嗽。若再誤治,則無不死的。蓋吐而嗽者,當清肺降氣,略佐養陰的品,尚可十愈五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