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顏筆法。”乃知人中常自有精鑒耳。 ——《山穀集》卷二十八 這裏他說明一個事實,即使在“後慶曆”時代,顏真卿書法的地位並不是公認的,他還需蘇軾、黃庭堅這樣的“文化名人”鼓吹。筆者考察黃庭堅所有關於顏真卿書法的評論,發現他基本上是在“二王”的框架下討論的,多次強調顏真卿繼承了“二王”的真傳,並沒有許之為“巔峰”,這個所謂“巔峰”的評價是蘇軾作出的,雖然他的本意可能並不在此。這位老先生於1085年寫了一篇《書吳道子畫後》,提出了著名的“四個極致”論斷: 知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於學,百工之於技,自三代曆漢至唐而備矣。故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橫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餘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已。餘於他畫,或不能必其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偽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蓋一二見而巳。 元豐八年十一月七日書 ——《蘇軾文集》卷七十 這篇文章是筆者目前見到給“顏書”以書法巔峰地位的最早的文章。關於蘇軾在當時文壇上的影響,已經是蘇學研究的常識了,筆者在此強調一點是,蘇軾對當時北宋社會的文化影響,遠遠超過了歐陽修。他的這個或許並不很客觀的提法一發表,將顏書傳播史帶人一個全新的階段。顏書經過集大書法家、大畫家、大詩人身份於一體的蘇軾的品題,其藝術巔峰地位就算沒有被認定,也至少提高了顏書的身價,或者人們可以在這個問題上展開討論了。 實際上蘇軾的話也不過文人大言,並不一定真的作數,宋人黃震就敏銳地指出這一點,他認為說出詩、文、書、畫這四個極致來,固然是“東坡博學高識,知味之言。然大要引三君子以重道子”(《黃氏日鈔》卷六十二)。意思是蘇軾說前麵三個極致主要是為了突出吳道子的成就,這才是這段話的重點,也是自己寫文章的主要目的。杜甫、韓愈、顏真卿隻是蘇軾用來“起興”的材料,至於是否坐實他們真的在詩、文、書法領域裏獨占鼇頭,倒並不是蘇軾的本意。我覺得黃震的看法非常有見地。雖然在蘇軾的抬舉下,顏真卿的書法獲得“巔峰”的桂冠,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對此以為然。至少在宋代大部分文人心目中,顏真卿的書法,特別是最代表他風格的楷書,還沒有達到“一人而已”的書法藝術高度。在顏書傳播史上,蘇軾的品評隻是標立了一種可能的高度,為後世出於各種原因喜歡顏書的人提供一個評論上的資源,而在現實中,並沒有就此鑄成鐵案。另外筆者還發現了一條材料,也頗值得注意,宋人朱長文(1039~1098)在他的《墨池編》之《宸翰述》裏,寫了宋太宗上台後如何身體力行倡導書法藝術,結果“是時禁庭書詔,筆跡丕變,劃五代之蕪,而追盛唐之舊法,粲然可觀矣”,然後接下去有一段話不太為人所注意,茲引如下: (宋太宗)又嚐閱於內府,購於天下,自漢章帝至唐太宗、高宗書,及古昔名臣、蒼頡、張芝、鍾繇、杜預,東晉王、謝,唐褚、陸、顏、柳之徒,與王羲之、王獻之墨跡並勒石為法帖十卷,以賜近臣。後二府大臣初拜者皆賜之,遂傳天下,學者得以師法。 ——《墨池編》卷三 朱長文敘述的“法帖十卷”實際上就是《淳化閣帖》。文中提到宋太宗《淳化閣帖》中有“唐褚、陸、顏、柳之徒”的字,這個“顏”除了顏真卿恐怕沒有別人。而且朱長文還評出書法“神品”三人,分別是顏真卿、張旭和李陽冰,顏真卿為神品中的第一人。宋太宗主持彙編的《淳化閣帖》沒有顏真卿的字,前文已作論證,但朱長文卻聲稱有之,而且從他的語氣中可看出他並不是指劉沆的《長沙帖》。筆者推測朱長文寫此文時並沒有看到原版的《淳化閣帖》,他可能不假思索地認為《淳化閣帖》應當收入顏書,不小心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這個錯誤恰恰說明,在“後慶曆”時代,顏真卿的書法藝術確實已經獲得較廣泛的認同。 誰“巔峰”了“顏書” 縱觀顏書一千兩百多年的傳播史,隻有到了蘇軾的時代,人們才對他的作品給予越來越高的評價。蘇軾的評論一出來,雖然沒有就此成為書法史的定案,但其對顏書傳播史上的影響還是不容忽視的。但是即使在“後慶曆”士人中,蘇軾的這個評價也顯得比較特立獨行,無怪乎有人認為蘇軾的本意並非如此。而在其他同期士人那裏,沒有人認為顏書能夠超越“二王”。 顏書在蘇黃之後越來越受到推崇,實際上不僅僅是書法藝術的問題。嚴傑先生認為“宋代雕板印刷發達,技術普及,刻書人多采用簡明規範的顏體楷書,這也擴大了顏體的影響”(《顏真卿評傳》第288頁),這個論斷給筆者以很大的啟發,文化影響加上新技術成果的推廣,大概是顏體字地位逐漸上升的重要原因。另外名人效應也是新書法風格形成的重要原因,《萍洲可談》裏就談到身為大臣的韓琦喜歡顏書,結果引起不少士子跟風,競相學習顏書。不過宋元明已降的人們,雖然一定程度上認同蘇軾的評價,但他們往往還有自己的審美傾向。倒是最近幾十年隨著蘇軾研究的興盛,無論懂不懂書法,見沒見過顏真卿的字,都知道“顏書”是中國書法史上的“巔峰”。這個“曆史影像”的形成本身,是個研究顏書傳播史的很好的角度,筆者發現在抬高顏書身價的聲音中,最有分量的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美學家李澤厚發出的,他寫了一部風靡全國的著作——《美的曆程》。此書第七部分第三小節的標題就是“杜詩顏字韓文”,李澤厚在這裏重複了蘇東坡一時的意氣之言,並據此進一步從美學發展的角度,坐實顏真卿在書法史上的“巔峰”地位。他也發現顏書流行的滯後性,指出“杜、顏、韓的真正流行和奉為正宗,其地位之確立不移,並不在唐,而是在宋”,“顏書雖中唐已受重視,但其獨一無二地位之鞏固確定,也仍在宋代蘇、黃、米、蔡四大書派學顏之後。這一切似乎如此巧合,卻非純為偶然。它從美學之意角度清晰地反映了當時社會基礎和上層建築的變化”。李澤厚從“社會基礎和上層建築”的觀點找到他認為合理的解釋,但他的論證隱含“顏書”具有書法“巔峰”之質的邏輯前提,以此來組織自己的闡釋體係,而並沒有真正注意到至少在宋人那裏,“顏書”到底價值如何,實際上還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話題(他書中小注裏說米芾譏評顏書,但米芾“仍是顏書的學習者和繼承者”,但這一說法並不準確)。 由於對文人心態發展和北宋曆史未及做更深入了解,李澤厚先生對顏書在宋四家前北宋近百年的傳播狀況語焉不詳,僅僅把此問題歸結到美學層麵。並且他提出“宋代蘇、黃、米、蔡四大書派學顏”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們把最代表顏真卿風格的 觀魯公此帖奇偉秀拔,奄有漢、魏晉、隋唐以來風流氣骨,回視歐、虞、褚、薛、徐、沈輩,皆為法度所窘,豈如魯公蕭然出於繩墨之外,而卒與之合哉!蓋自二王後,能臻書法之極者,惟張長史與魯公二人。其後楊少師頗得勞鬃,但少規矩,複不善楷書,然亦自冠絕天下後世矣。 ——《山穀集》卷二十八 在這裏,黃庭堅恰恰不是強調顏字的“有法”,而是提到了其“蕭然出於繩墨之外”的美學特征,這樣的特征一般而言學習起來並不容易,蘇軾也隻能學到“老少不類”的程度,而黃庭堅學得又不如蘇軾“遠甚”。顏真卿被譽為“天下行書第二”的《祭侄季明文稿》,是真情流露,無意為書而書自工;他的《爭坐位帖》米芾認為風格“縱逸”,而這種風格的作品是很難被學習的。我們可以把李澤厚所講的“顏書”理解成“顏楷”,這樣他的論斷或許成立,實際上他也確實在文中提出“顏以楷書最為標準”,但似乎談的還是顏真卿書法的整體藝術水平。不過至少在宋人那裏,人們雖然能從顏真卿的楷書裏看到他的錚錚鐵骨,但從書法藝術層麵上,人們還是更喜歡他“自在而為”的行書,比如北宋大書法家米芾就對顏真卿的楷書很不以為然,他認為“顏魯公行字可教,真便如俗品”(《海嶽名言》),米芾年輕時曾經臨摹 《美的曆程》一書中有關“顏書”的這部分內容,在論述上是留有餘地的,一定程度上體現出李澤厚先生學術上的嚴謹,但該書最大的傳播效果是直接秉承蘇軾的看法,再次坐實“顏書”的巔峰地位,自八十年代以來的各種 結語 “《淳化閣帖》排斥顏真卿”本身就是一個可疑的命題,把它煞有介事地當作“千古疑案”來試著加以破解,更是風馬牛不相及。本來這個問題論證到此,已經可以基本說清楚,但讀者也許會有這樣的疑問,在《淳化閣帖》第二到第四卷選曆代名臣四十七人,其中唐代人選的都是什麼人呢?為什麼選他們呢?我和讀者一樣,也有一份好奇心,我曾設想王著選的都是當時人們心目中的“書法名人”,為此我專門做了一個笨功夫,全麵考查了入選《淳化閣帖》的唐人在《舊唐書》裏的相關記載,結果我的假設被證實了,人選《淳化閣帖》的唐人幾乎都在當代就大有書名,什麼“尺牘所傳,人以為法”,什麼“前有虞褚,後有薛魏”,什麼“時人目為小褚”等等,隻有李邕似乎當時並不特別以書名顯。但李邕是文名著於四海的文化名人,而且年代又略早於顏真卿,後蜀舊臣王著青睞他的書法,似乎容易理解。筆者又專門研讀了影印版的《淳化閣帖》,整體看起來,《淳化閣帖》裏所選的楷書,也幾乎都以圓潤為美,真正代表了宋初書法的美學追求,隻有歐陽詢和柳公權的楷書略有鏗鏘之氣,但是占的比例很小,而且此二人在唐代就已經是知名的大書法家了,似乎沒有不選的理由。當然這隻是個好奇心促使下的粗略考察,如果細心去做,一定會有更多的發現。筆者最後想強調的是,我們研究一個問題,應該首先判斷它是否是一個確實存在的真問題,如果是真問題再著手解決之。記得小時候聽過一個相聲,說的是上世紀初某軍閥的老太爺過大壽,請的戲班子唱戲總覺得不夠勁,突發奇想非逼著演員上演一出“關公戰秦瓊”的好戲。這種時空錯位的荒謬,能夠被具有一般曆史常識的聽眾所認識,從而轉化成笑料。但是如果學術上也出現類似的情況,事情就不是那麼清楚了。“關公為何不能戰秦瓊”,這樣一個研究題目看起來很可笑,但其背後卻隱藏著重大的學術倫理問題值得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