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3 / 3)

霍斌武兩眼一瞪:“你家才是騾子家!”

疤三兒一個耳光扇過來,斌武側臉躲過,疤三兒隨手一拳卻就砸在斌武的臉上,斌武的嘴裏便冒出了血泡泡。

錢福順斷喝:“疤三兒,不許隨便打人!”

疤三兒說:“我可沒打他,是這狗日的想打我咧!”

錢福順似乎沒有理會疤三兒的回話,卻對斌武說:“我不喚你是騾子家的,我喚你的尊姓大名:霍斌武,你聽著,我不喚你是騾子家的,可你家就是個騾子家呀,你知道是為甚?是因為你家祖上在強盜溝做了損事了,報應了,絕後了!”

“你才做了損事,你才絕後咧!”

“我做甚損事了,我怎麼就絕後了?”

“你拆了龍天廟,你損塌天靈蓋!你生不下嗣兒,生下嗣兒也沒屁眼!”

錢福順從來沒有讓人這般指責過,在場的人都以為他會怒發衝冠,卻是沒想到,錢福順忽然哈哈哈大笑起來,說:“拆不拆廟關你祖宗八輩兒褲襠裏的事咧?老子沒生下嗣兒怎咧,一個女婿半個嗣兒,老子四個孥子,兩個嗣兒咧!”

霍斌武很響地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

錢福順沒有在乎他的表現,眼睛卻瞅著門口的燈繩,說:“說過多少回了,不要你來上白彪嶺,你還牛頭八怪不識好人勸,你又來了,來了好啊,你說吧,是把你送派出所蹲號子,還是敲斷你的一條腿?快說吧,不用耗時間,等會兒停了電,黑燈瞎火的,話也就不好說了……”

錢福順這般說話的時候,聽見燈開關“吧嗒”一響,房子裏忽然就沒電了。

黑暗中聽得錢福順嘟囔:“怎說沒電就沒電了,可不敢讓他跑了……”隨著話音,錢福順把手電照在斌武的身上,疤三兒帶頭出手,一幫人借著手電光圍住霍斌武這一目標出拳飛腳劈頭蓋臉痛打落水狗似的。待電燈再亮起來的時候,斌武早已口鼻出血倒在地上,隻有兩隻眼睛還在狠狠地盯著錢福順。

眾人現在都表現得很規矩地站在那裏。但是人人心裏都清楚,這也是一場戲,拉燈就是個信號。以前到現在,上白彪嶺唱戲或者放電影,常有外村的人來攪場子鬧事,關了燈打他個落花流水,黑暗中你也認不出人,再見麵還是鄰村上下的父老鄉親。燈一亮,錢福順就衝著斌武說:“怎麼才停電就跌跤了?是想逃跑碰到牆牆上了吧,還把臉碰成個這樣,想唱個花臉?不賴不賴,傷成個這也沒叫喊一聲,有一副豬皮狗骨頭咧!”

霍斌武想站起來,卻是渾身疼痛站不起來。他一手撐著地,朝錢福順張嘴吐出一口血水,錢福順靈巧地躲過了,卻一立身舉起手電筒:“日你個祖宗,要不是因為祖爺們今兒過壽,祖爺就一棒子敲死你個強盜種子!”

疤三兒衝上前:“不用惡心了錢支書的手,我來吧!”

霍把式和相裏彥章就在這時候闖了進來。老哥倆是在發現霍斌武不見了之後隨後追到上白彪嶺的。霍把式怕斌武吃虧,心裏著急,進村便打聽見沒見到斌武,從霍雙兒家一直打聽到戲場,才打聽到,斌武已經被帶到大隊去了。這便一路趕到大隊裏來。

霍把式身手頗敏捷,一下子躥到疤三兒麵前,擺了一個架勢:“來,有本事衝我霍繼業來!”

疤三兒也亮了個架勢:“正好,上一回給了老子一掌還記著賬咧!”

霍雙兒跑過去扶斌武,卻是扶不起來,眼睛裏淚汪汪的,又不敢當著錢福順的麵說些什麼,隻是叫喊丈夫郝新過來幫著。

錢福順衝著還在喊叫的霍把式說:“這是怎咧,你嗣兒在我村裏耍流氓,你倒有理了?擺出一副花拳繡腿的球勢樣兒,嚇唬誰咧?”

相裏彥章在人群後麵高聲道:“錢書記,你乃是要怎咧?殺人不過頭點地,有事說事嘛!”

錢福順探頭瞅著,瞅見了相裏彥章,便說:“我說咧,這強盜溝的賊父子怎敢夜闖我上白彪嶺咧,原來是有你這五龍兩鳳的老子在後麵撐著咧呀,怎,沒把你那在城裏當官的和當公安的嗣兒們吼這兒來?還要嚇煞我上白彪嶺的人咧!”

相裏彥章說:“錢支書,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說話歸說話,不用夾槍弄棒的。”這樣說著話,相裏彥章從人群後麵走過來拍了拍霍把式的肩膀,讓他收起架勢,走到錢福順身邊,說:“老錢,事有事在,怎麼能把人打成這個樣子?”

“誰打人了?”錢福順挨個兒瞅著眾人問,“你打了?你打了?”

相裏彥章說:“這裏的渠渠道道我還不清楚?你也不要放屁拉床床,遮羞啦,你說吧,這事情怎樣了斷?”

“我錢家是受害者,你說怎樣了斷?”

“人都這樣了,你還要怎?不給我這個麵子?”

“你老哥哥的麵子我給。可這騾子家的實在是太壞了,當著我上白彪嶺人的麵耍流氓也就罷了,還說損話,說我拆了龍天廟、說我沒生下嗣兒,真恨不得一棍子敲死狗日的。”

“你是當長輩的,孩兒們說個過頭話,你還計較個甚?甚也不用說了,你就給我個麵子,好說好商量,把這個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聽相裏彥章這般說話,錢福順也覺得事情搞得差不多了,這便開始使用借坡下驢的老伎倆:“老哥你摻和他們家的事做甚?你一摻和出麵,我還能有個甚說的。是這樣啊,一個是把他送派出所,判個流氓罪;再一個,你們把人領回去,從此不準再來搗亂!”

“好你個錢福順,得了便宜還賣乖咧!”霍把式伸手指著錢福順說。

錢福順嗬嗬笑了兩聲:“霍把式你差不多些吧,我這是替你指教他成人咧,敢是欺負慫人咧?”

霍把式厲聲道:“你屁眼上的屎巴巴還擦不幹淨,管別人的尿巴巴做甚?不用假眉三道,把人打成這的就沒事了?”

“誰打他了,自家跌倒碰的,活該!”錢福順說。

相裏彥章擺擺手製止了雙方,示意霍雙兒扶著斌武走。

斌武卻梗著脖子不肯動彈。他努力蠕動著腫起來的嘴唇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艱難地聲音嘶啞地對相裏彥章說:“伯伯,你打電話,喚我四哥來,他們非法拘禁我、限製人身自由,還、還往死裏打我,喚我四哥來法辦他們!”

錢福順當然知道霍斌武稱的四哥就是相裏智,但是錢福順沒有一點兒畏懼:“喲,還會說個非法拘禁,你知道甚是個非法拘禁?你個強盜溝的跑到我們這裏尋釁滋事耍流氓,我們沒用繩子綁你、沒有抿你一指頭,這叫非法拘禁?好啊,叫你四哥算個甚,有本領你把公安局長叫來,瞅瞅誰下軟蛋!”

相裏彥章看著斌武歎了一聲:“唉,不用多說了,惹事的胚子!瞅你這一臉血糊畫淋的,雙兒,快快給他擦擦,扶上走吧。”

霍雙兒連扶帶拖要斌武離開,斌武卻是邁不動腳。

錢福順看看這場戲也該收場了,衝著霍雙兒的丈夫說:“手抖抖,你身強力壯的,就不能背著他走,怎麼當姐夫的?快走吧,要不,等一會兒,人家把他四哥喚來,還要把我們五花大綁押赴刑場咧!”

相裏彥章說:“看你這話說的!”

郝新也不敢多說什麼,彎腰背起了斌武。

霍把式卻一展雙臂擋在前麵:“這倒成了球啦!不行,不能就這樣走,說我嗣兒耍流氓,我們好人擔不起這賴名譽!”

錢福順依舊披著中山裝一步跨到霍把式麵前,用手電筒指著霍把式:“霍把式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在上白彪嶺,不是強盜溝,你還想打家劫舍?你還以為這是在下白彪嶺,‘怎也合適’?”

霍把式聞聽,立馬火冒三丈,迅即把伸開的雙臂在空中一劃,換成一個漂亮的武術造型:“老子們沒事不尋事,有事不怕事,不要命的,放馬過來!”

錢福順再次哈哈哈大笑起來,對眾人說:“瞅瞅、瞅瞅,父子們一球樣德行!畫下的老虎不吃人,你瞅瞅我上白彪嶺的男女老少誰害怕你個騾子家!”

他這樣一說,疤三兒就吼了一聲:“上!”

上白彪嶺的人們立刻摩拳擦掌圍了上來。

相裏彥章緊走幾步插在錢福順和霍把式中間,用胯頂了一下霍把式,卻是朝錢福順一抱雙拳,說:“錢支書呀,你是個黨員幹部,怎麼能煽動群眾鬧事?這要是傳到鎮上、鄉裏,有失咱黨員幹部的威信咧!”

錢福順聳了聳披著的中山裝:“老哥你說的是。今兒我過壽、我三孥子訂婚,雙喜臨門,我高興,我不能不給你這個麵子。可是,你下白彪嶺的騾子家給臉不要臉,一根攪茅棍攪了我的戲場子也倒罷了,你看你看,現在還小孩兒們的雞雞,愈撥拉愈硬啦!”

相裏彥章回頭看著怒目圓睜的霍把式:“你不用瘦驢拉硬屎,你吼我來處理這事情,你就聽我的,甚也不用說,帶上人回下白彪嶺。”

錢福順朝圍著的人們擺了擺手,搖頭歎息:“唉,我上白彪嶺的人就是好心腸,對這樣的流氓壞蛋也能放過、饒過……”

走出上白彪嶺,霍把式心頭的惡氣仍然難以平複:“這成了個甚啦,給狗咬了,還得喂狗疙瘩肉咧!”

相裏彥章道:“你悄悄的吧,你以為那錢福順是什麼人,那是敢跑到城裏打砸搶的角色。你再硬下去,他敢讓上白彪嶺的人把你的家也抄個底朝天!”

霍把式指著郝新背上的斌武說:“天生惹事的坯子,不把老子氣死就不歇心!還要喚你四哥來,讓你四哥跟上你丟人敗興咧!”

斌武的腦袋昏昏沉沉,強睜了一下眼睛,卻說不出話來。

霍把式站住腳,轉過身,氣急敗壞地朝著上白彪嶺方向狠狠啐出一口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