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鼓手(2 / 2)

有好幾次,憨兒吃得高興了,咯咯地笑過後,他就拿起了小板凳,用小木棍敲起來。敲給正在吃著飯菜的娘聽。娘也咯咯地笑個不停。敲過四十多年鼓樂的劉老根聽了,說,這小子,用板凳敲得比我還好,還有,這小子紅喜事和白喜事敲得不同,這狗日的真是天才了。就拿來自己的一麵老鼓,讓憨兒敲。憨兒看了看,一把推開。劉老根又拿來,憨兒又推開。一麵又拿過自己的小板凳,咚咚咚地敲起來。

幾乎在每個晚上,娘從地裏回來的時候,憨兒都會拿出小板凳敲上一陣子。娘笑了,憨兒才放下手中的木棍。於是就有人想著請憨兒去表演表演。有一次,在外發了大財的周大軍的娘六十大壽,出了大價錢請憨兒專門去表演,憨兒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床底下。鬧得村子人尋了一個晚上。

有回村子裏鬧賊,黑影人進了木匠爺的家門,木匠爺大喊“抓強盜”,村子裏人們都起來了,但就是不敢靠近賊人。十多歲的憨兒也穿了褲衩起來了,拿了小板凳,嘭嘭地跑著敲個不停。賊人慌了,撲騰一下跪了下來。第二天,憨兒小板凳抓賊的故事,長了腳一樣傳遍了村子。

十多歲的憨兒沒能上學,他還隻是會說簡單的字,他的話隻有他的娘能聽懂,他也隻懂他娘說的話。農閑的時候,村子裏就多了一道風景,憨兒和娘坐在一起,憨兒用心地敲打著小板凳,娘靜靜地聽著。有路過的人,聽見了,也默默地站在一旁,看憨兒為娘敲小板凳。

就這樣,一個小板凳,憨兒將娘的臉敲成了一朵綻開的花兒。這個小板凳,也將娘敲成了滿頭白發。

憨兒二十好幾的人了,敲著小板凳為村子裏的小山子、大狗子、李小娃娶進了新娘子,卻沒能給自己敲來一個花媳婦。娘說要為憨兒找個花媳婦,憨兒聽懂了,號陶大哭,好幾天不敲小板凳。憨兒說:“娘,你,我媳婦。”娘知道憨兒在說,娘就是他媳婦。娘心疼地一把將憨兒摟進了懷裏:“你這個憨兒呀……”

憨兒三十歲那年,冬月的最後一天,白發蒼蒼的娘閉上了雙眼。送娘的那天,憨兒走在最前頭,又敲起了小板凳。老天下起了雨,如小石子樣落在憨兒頭上。憨兒手中的小木棍敲得更激烈,娘入土那刻,“嗵”地小板凳被敲破了。憨兒雙膝跪在了娘的墳前。

木匠爺又用香椿板給憨兒做了個更結實的小板凳。但是人們再也沒有看見憨兒拿出小板凳來敲,連敲打的聲音也沒有聽到過。

憨兒不再敲小板凳。

隻在每年冬月的最後一天,娘的忌日,人們才聽見有敲打小板凳的聲音響起。嘭——嘭嘭——仿佛從遙遠的天際飄來,一聲,又一聲……整夜地在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回蕩。

這是我們村子裏真正的鼓手啊。敲了一生鼓樂的劉老根捋著白須,悠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