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個人隻顧說話,黑小子被冷落了。忽然,它從哪裏躥出來,“吱吱”叫著撲到鹿榮身上,撒起嬌來。鹿榮伸手牽住它一條前腿,黑小子後腿直立,蹣跚挪步。鹿榮像牽著小孩的手,在林間草地上款款行走。黑小子高興極了,又“呱呱”地叫起來。看樣子,他們經常這樣結伴散步的。
我忽然想到,在這樣一個地方長期居住,鹿榮就不覺得孤獨嗎?於是問道:
“鹿榮姐,你再沒有考慮過結婚的事?”
“怎麼會不考慮?”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撒開黑小子的手,任它一路歡跳著跑遠了,這才又說,“忙碌過後,我時常會感到寂寞。年齡這麼大了,實在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這個問題並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我生活在這個地方,不大和外界接觸,很多人把我遺忘了。我們這個林場隻有一百多人,該結婚的男子都結婚了,別的林場相距太遠,人也不熟悉,別說互相了解,連認識的機會都沒有。後來,領導幫我介紹了兩個人,都是縣城裏的機關幹部,其中一個還是局長,都是中年喪妻的。但他們的條件是讓我搬到縣城去做家屬,其實是當保姆!我不同意。我不能離開林子,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要結婚,就到林子裏來,不來就散,於是散了。
“有些人不理解我,一個老姑娘了,守著這片林子幹什麼,說我怪僻,說我是冷血動物,說我要和林子結婚。其實,我才不是冷血動物。你看得到,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健壯了,我時時覺得有一種東西在周身萌動,它使我煩躁不安,使我激動不已,使我熱血沸騰。我似乎感到,在備嚐精神的、肉體的磨難之後,我的真正的青春期才剛剛到來,就像林間的一切,充滿了蓬勃的生機。我渴望著愛情,渴望著男人的擁抱,渴望著有一個孩子,我對生活充滿了熱愛。我一點兒也不怪僻,一點兒也不頹喪,我隻是感到奔放的感情無處宣泄,我時時感到一種被壓抑的痛苦。在寂寞得受不了時,真想在林子裏大聲地喊叫,使整座林子都回蕩著我的呼喚:人們哪,愛林子吧!愛我吧!來吧來吧,林子會給你歡樂,我會給你幸福的!……可是,我心中的呼喚始終沒有回聲,我仍然是寂寞的,隻有黑小子和我做伴……”
鹿榮好像是疲憊了。她咬住唇,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眼裏又閃動著晶瑩的淚花。前麵有一棵歪倒的柳樹,橫躺在地上,半麵根裸露著已經枯死,但下麵的根還紮在土壤裏,吮吸著水分和營養,撲倒在地的樹枝依然頑強地活著,隻是不得不改變原先的生長方向,轉而彎過來向上生長。生命永遠向著陽光,它時時在尋找新的生存空間。我們都有些累了,就勢坐在樹身上。我對鹿榮姐的境遇同情極了,卻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她,我又能怎樣安慰她呢?
她掏出手帕擦擦淚水,衝我苦笑了一下,忽然摟住我的肩,衝動地說:“你不要以為我消沉了,不!我不消沉,也不後悔,我決不改變自己的初衷,永遠不離開林子!至於愛情,我想,這也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與其違背自己的意願,走出林子做一個保姆,向生活和命運投降,還不如主動進擊,找一個野男人!……當然,必須是自己中意的。我不要和他結婚,也不需問他姓名。他也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做。大家同意就行了,我不要他承擔責任,隻希望他能和我生個孩子!……這樣,我會感激他一輩子的。好妹妹……你不笑話……我嗎?我太……寂寞了……真的……太寂寞了!……”
突然,鹿榮雙頰紅得像火燒的晚霞,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一下躺倒在我懷裏。她哭得好厲害喲!雙肩、胸脯都在劇烈地顫抖,她以全身心宣泄著被長期壓抑著的感情。我大把大把地為她抹著淚水,心靈被強烈地震撼了!我不再像昨晚那樣,覺得她是一個有趣的謎,不!她異常清晰,一點兒也不撲朔迷離,她是一個血肉豐滿的活生生的女人!她有執著的追求,她有健全的豐富的感情世界!她的近乎荒唐的想法,其實一點兒也不荒唐,因為她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人!我沒有覺得她有什麼值得笑話的。相反,自己卻感到了慚愧和一絲兒不安。因為在這一刹那間,她像一道扭曲的耀眼的閃電,把我整個兒照亮了,照出了我殘缺的——起碼是粗疏的——感情;她像一聲驚雷,喚醒了我尚在沉睡的那一片情感的處女地!我緊緊摟著激動不已的鹿榮,像摟著出峽的大江,心窩裏奔突著洶湧的浪潮,我的思想走了神。我突然冒出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我應該結婚了!回去就結!我讓他——那個已經三十四歲的癡情的傻瓜——等得太久了!應該讓他、讓我,也讓所有的人們,都有一個完全意義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