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托遺言續編現形記 述情話剖說厭世心(2 / 3)

甄閣學看見他大哥白天氣決過去,心內又是傷感,又是著急,在書箱裏搬出許多的藥書,堆在桌上,帶起老花眼鏡,查症選方。又把葛大夫開的方子,一味一味地查對本草上注釋,那一味藥治那一樣病。對來對去,還是不能味味對症。歎了口氣,皺著眉頭,來到他大哥房門口,先叫聲大嫂。徐氏太太答應著走到房門口,說:“請二叔進屋裏坐。”甄閣學慢步進房,在窗前方桌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這位葛大夫是常來看病的嗎?”徐氏太太道:“咱們家裏的人有病,全是他看。老爺逢人便說他的醫道很穩當,不會鬧岔子的。”甄閣學道:“方才開的這個方子,我費了許多事,把藥書對了好幾部,內中有幾味藥竟是萬萬不能用的。”徐氏太太道:“這麼不要煎把他吃。你侄兒才進來說,跟二叔同來的一位黃老爺是大侄兒的舅爺,會看病,在山東有個綽號叫‘黃一劑’,醫道自然是頂好的。約定明天大早進來看脈。橫豎老爺剛才又吐了些痰出來,這一陣睡得很安穩,率性等黃老爺看了再服。二叔看好不好?”甄閣學點頭道:“這黃二麻子人很漂亮,他會行醫,我卻不知道。若論親戚,不過是你侄兒媳婦的同宗的兄弟,並不很親。就是這樣,等明天看了,再吃罷。”又談了些家常事情,回房安寢。一夕無話。

等到第二天,東方發亮,黃二麻子趕著披衣起來,洗了臉,專候上房呼喚。家人揣上點心來,黃二麻子就問:“大少爺起來了麼?”家人道:“昨晚下半夜,是兩位少爺當班,還沒睡呢!說:‘黃老爺用過點心,就請上去,上房都預備好了。’”黃二麻子道:“點心用不用不要緊,煩你老上去回一聲,乘著早上清氣,先替老大人看看脈。”家人放下點心,便轉身跑進去,一霎時出來,說:“請黃老爺。”黃二麻子便跟著進了屏門,轉一個彎,一片大院子,又進一重門,方是上房。隻見朝南的長七間上房,全是嵌著五彩玻璃。東西兩邊廂房,廊簷下陳設多少應時盆花,很是幽雅。家人把黃二麻子帶到中堂門口,大少爺兄弟兩個出來迎接進房。黃二麻子抬頭看見,甄大大人銀絲須發,挨靠著枕上,一雙半睜半閉的眼睛,似乎招呼不招呼的情形。黃二麻子屏氣息聲,放輕腳步,走近床前,在一張方杌上坐下。大少爺已把他老子的左手抬著放在小枕頭上麵。黃二麻子把三個指頭用蘭花式按在大大人左手,合了雙目,歪著頭,慢慢的切脈。約有一點多鍾,換診右手,又看了舌苔,然後方退出來。甄閣學早在堂屋中間候著,用手一約,請他屋裏坐。黃二麻子用著蟹行法,慢騰騰進了屋子,向甄閣學請了安。甄閣學回了半個安,說:“費心。”讓他坐。黃二麻子隻好把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上歪斜著坐了。甄閣學開口便問:“方才診家兄的病象如何?”黃二麻子道:“據卑職看,大大人的貴恙是心陽耗損,營陰暗傷。多半是幼年用心過度,現值耄耋年歲,元真多虧。木乏水涵,怒陽橫肆莫製。土遭木筏,中宮不主默運。飲食積濕,停留釀痰,痰火上升,灼肺為咳。咳久,震動元海,浮陽上騰。濁陰盤踞陽位,氣機亦不宣布,則為厥逆喘促。似宜用培補脾土,鎮逆納氣一派的藥,方見功效。”甄閣學聽了,連連點頭:“說的有道理,說的有道理。家兄自從十六歲下場起,一直到四十八歲。三十年裏頭,連正帶恩,下了十七八場,把一個舉人不得到手,把一身心血反耗盡了。老兄所說他的病原,一點也沒說錯。就請開個方子,叫他們檢了來,煎好就吃。隻要家兄病得好,老兄將來到了山東,要什麼差事,什麼缺,包在兄弟身上。”黃二麻子道:“這也當得起說。”一麵趕即起來,請了一個安,仍舊歸座位。提起筆來,在硯台上填了又填,想了又想,便恭恭敬敬用楷書一行一行地寫來:

診脈左寸浮?,關部均見弦勁;右寸細滑,兩尺虛大無力。症延歲月,迭更寒暑,病機變幻,難以窺測。徒進偏寒偏熱,防傷胃敗食減。據證按脈,不外鬱勞內傷,五髒互相戕賊。

治法:當建中宮參合,鎮逆納氣,冀其中土漸旺,四維均受其德,根本不撥,枝枯自能回澤。但是草木功能,不過如斯,證由情誌而起,還須內觀靜養,庶幾壽衍百齡。訂方於右,敬求鈞鑒。

大人參一錢,炙甘草,四分;紫衣胡桃霜,三錢;靈慈石,二錢;野白術,二錢;蛤蚧尾,一對;補骨脂,一錢五分;細菖蒲,五分;野茯苓,三錢;左牡蠣,三錢;白蒺藜,三錢。

白石英三錢為引。

寫完了,反複看了數次,又在紙角上添寫了“各色戥足”幾個字。抬起身來,雙手將藥方送與甄閣學道:“請老大人教訓。”甄閣學看了一看,笑著道:“這脈案開的便與他們開的不同。”回頭叫他侄兒道:“你快去檢了來,煎好送與你爸爸吃。”大少爺答應:“是,”接著藥方,便走出房門。甄閣學又叫他回來道:“這大人參藥店裏恐未必有真正的。我箱子裏卻帶的有一枝,就把這枝拿去用罷,不必再買了。”大少爺道:“是。”這邊黃二麻子也就起身告辭,出來站著對甄閣學道:“侄少大人如把藥檢回,可就交給卑職,煎好了再送進來。”甄閣學道:“已經費了神,煎藥就叫老媽子去照料,怎麼敢當老兄呢!”黃二麻子道:“老大人到不要如此。這煎藥的功夫卻是要講究的。第一加水要有個分量,不能隨意多少,第二便是火候,最要勻稱,如火大了,恐怕煎幹汁,火小了,又怕時候久了,走失藥性。必定須水火停勻,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服之方有功效。卑職討這差事,就是恐防貴紀們不曉得煎藥的法子,不得其法,雖有仙丹,服之也是無益。”甄閣學道:“老兄體貼真入微了。令愚兄弟感激不了。”黃二麻子挺著腰一站,讓甄閣學轉過身子,自己才低著頭走出上房。

在屋子裏坐下,默了一回神:這個藥方雖然是費盡苦心開了出來,究不知道這位大大人吃下去受不受?如其受了,那就可以大著膽子用這一路的藥去,沒有醫不好的病。我黃二麻子,升官發財全靠著一錢大人參身上。設或吃下去不受,還得另想別的法子。費心勞神,到還是小事,隻恐怕大人們的狗臉一翻,那我這一條狗命,確活不成了。胡思亂想,反沒了主意。外麵家人送了買的藥進來,就攤在桌上。一包一包的拆開看過,藥品是不錯的。又拿出一個小戥子,一味一味的稱過,分量也還不差。又把澄清的泉水,稱了四兩一錢一分,將藥料浸入紫砂罐內。然後扇起風爐,較準不大不小的火色,將藥罐放在火上,在懷中拿出表來,記定時刻,一點二十分工夫,恰恰煎好。又用新毛巾把一隻建窯杯子裏外揩得幹幹淨淨,隔著紗漏,把藥傾了個八分滿,蓋上紗罩,盛在朱漆盤內,叫家人送到上房去。

且說甄閣學看黃二麻子說他大哥的病由,很是對路,巴不得這一劑藥吃下去,立起沉屙。也是黃二麻子官運亨通,教他碰上了這個當口,頭一劑藥下去,安然無事。甄閣學問他嫂子說:“大哥是病久了的,隻要這一劑藥下去對症,再叫他慢慢的調理,自然會好。”徐氏太太道:“托二叔的福,湊巧有黃老爺,這個天醫星降臨,老爺能夠轉危為安。再燒香還願,謝謝老天爺。”叔嫂二人正在談天,見他大哥在床上翻轉過身子,叫拿茶來吃。徐氏太太送上茶去,甄閣學也走進床邊,問:“大哥吃了藥覺得怎麼樣?”他大哥道:“不怎麼,胸口上的氣,不過覺得喘的鬆些。”甄閣學道:“這就是效驗。據黃老二說:大哥的病確是鬱勞內傷。服藥調補,還須要靜心調養,慢慢的會痊愈的。”他大哥說:“我何曾不曉得我的病根呢!”說了這句話,歇了一刻,又歎了一口氣,還想再說。甄閣學恐怕他話說多了傷神,連忙止住他道:“大哥才吃了藥,靜養養,等你全好了,談天的時候多著呢!”徐氏太太在旁邊扶持著睡下。甄閣學也就出來,找黃二麻子商訂藥方。

這位大大人本是久困場屋,積鬱成病。到了暮年,精血衰耗,所以漸漸的發作出來。今日黃二麻子先與他開了建中鎮氣的藥方,吃了對症,接連進了幾劑,培補滋養的藥散,居然一天輕似一天。甄閣學與徐氏太太終日陪著談天解悶,不上十天,也就痊愈了。黃二麻子看見大大人的病已經好了,乘便催著老大人回京,便好前去山東,免得大人在那裏盼望。甄閣學與他大哥是多年不見麵了,此番因為兒子要迎養他到任上去,所以抽這個空兒來在保定。一來看看他大哥的病,二來因他大哥迷信科名,自誤一世,要來商量,替他的兩個兒子,籌個出路。偏偏到了保定,他大哥的病正在垂危,那裏還有空說這些話。現在他大哥的病已好了,自己也要打算回京,料理料理,好赴山東去,不得不把原來的意思一層一層的說給他大哥。誰知這位大大人雖然與甄閣學是一母同生,天性卻迥然不同。若按著現行的新名詞說就成了個反對派,閑言少敘。且說他大哥聽了甄閣學的一派說話,帶笑不笑的,手拈著胡須,搖搖頭道:“在賢弟替愚兄籌劃卻也不錯,但是,士各有誌,趨向不同,你我均這麼大的年紀,今日分手之後,若要想再見,恐怕也就難了。”說到這句,不由得老眼一紅,欲落下淚來。複又勉強忍住道:“自我十六歲那一年,初次觀光,卻是興高采烈,自己以為拾青紫如草芥,一個舉人還不到手擒拿嗎?盼到放榜,題名錄上,竟沒有我的名字,有些知己朋友見我未中,便多方的安慰。那時我唯有內省自咎,總是工夫不到。等到第二科又去,就不同第一次那樣的草率,聚精會神地把三場熬過。回到家中,老爺子還叫我把場稿抄出來,送與幾位老前輩看過,俱說今科一定要高中的。誰知發榜仍沒有中。後來買了闈墨來看所取的五魁文章平淡無奇不過腔調圓熟點。那時心中雖然耿耿,終究自己火候尚欠。便埋下頭來苦苦地磨煉了三年,以為此次必可出售。榜後贖取落卷,連房都沒有出,自怨自艾。人家工夫越練越深,怎麼我會越練越退呢?一直氣了五七天,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我那泰水看見我那難過情形,便勸我保重身體,不要氣壞了,若梁灝八十二才得功名,你若比起梁灝來年紀差一半呢!俗言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莫柴燒’,又說‘鐵杵磨成針,功到自然成’,有的是家私,老婆兒女全不要你養,不愁吃,不愁用,今科不中,下科再來,沒有不會中的時候。若因為今科不中,氣壞了下科的舉人,等著誰來中呢!叨叨嗦嗦的話我實在不耐煩聽他。恰巧我一個老友文心龍來看我。這文心龍也是與我同病相憐的人,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遇斷腸人,不盡的牢騷,盡可傾吐。不料文心龍見了我,一句牢騷不發,到比榜前的神氣開展了許多。我以為他故作曠達,前來慰藉我的,我亦隻好勉強為他抱屈:功名遲早自有定時,下科我們再作同年罷。文心龍聽我說完這句話,哈哈大笑。倒把我笑的僵住了。他說:‘我看你舉到沒中,怎麼中了魔了。明白點,像你我這樣,就是下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我敢說:包不中。我們做同年的這句話,奉勸今生今世永遠不必講了。’我聽他說的奇怪,便道:‘心龍,我看你這樣曠達的人,這幾句話說出來,似乎有點魔氣。’心龍不服道:‘你自己被了魔,反怪我的話有魔氣。’伸手在書桌上把一本新科闈墨翻開前幾篇刻的文章叫我看問我:‘做的好不好?’我說:‘中舉的文章自然是好的。’他又叫我把眼睛揩亮些再仔細地看。我見他如此,說:‘這幾篇文章裏頭必有經緯之作,到不好走馬看花。’凝了神看了又看,實在看不出特色來。心龍一把手搶了過去,說:‘你凡眼那裏見得到這絕妙好辭呢!’乃用著指頭在這幾篇闈墨的破承起講上點出幾個字來,叫我牢記著這幾個字眼。又把同門錄翻開,在廉官的名字下指給我看,道:‘這一個字同這一個字是一樣的不是?這一個字同這一個字是一樣的不是?把這兩個字拚起來對這兩個字,是不是一樣的呢?’我依著他指的地方對著這本同門錄,對了幾遍,拚起來,恰恰嵌著兩個名字不是!廉官便是新舉人。我到不解起來,問他怎麼有這樣湊巧的字眼?他對我又是哈哈地大笑:‘我說你沒中舉中了魔,你還不服,我說像你我們這樣再下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包不會中的話,就是不明白嵌字的道理。你且不要納罕,我講給你聽罷。現在的世界真花樣越出越奇,昨日早上在某家的門口過,看見哄了許多人在那裏。我以為是什麼變戲法的,也便躋身進去,並沒有看見什麼變戲法的,隻見牆上貼了一張無奇不大的黃紙報條,上寫著捷報貴府老爺,蒙欽命大主考取中銀子科第幾名舉人。我看見著報條有什麼稀奇,也值得擁這麼多人。再下細一看,才看出壬子科的壬字,寫別了一個銀字。看的人七言八語,有的人說:怎麼這個字都會寫別了呢?有的人說:你還不知道,這個戶頭是咱保府數一數二的,因為想著中個舉人,很費了些心血,好容易走路子,拜著了一位苦即用的門,偏偏今科這位苦即用委了簾差,就送了一個關節把他,後來因傳遞的事在場裏被巡綽官捉住了,敲了一竹杠。未出榜之前我就聽見人說:前街漆匠店裏做了一塊文魁的匾,說是某家預定的,不到三五天,果然就中出來了。他拜門要銀子,送關節要銀子,敲竹杠又要銀子,這不是銀子中的舉人!不知那個尖刁鬼寫了這張報條貼在他牆上。有的人說:你這個解釋還是個人的解說。據我們聽見些街談巷議,都說今科實在有些不幹不淨,主考賣關節不賣關節,我卻不知道,不敢說,我隻曉得是從監臨一直到看柵欄門的人為止,沒有一個不撈摸幾個,故大家說今年那裏是壬子科,是個銀子科。那個時候,我正一肚子不是味,聽他們東一句、西一句,倒把我聽的樂起來了。既然照這樣說法,不中倒是我們的幸福。”我聽文心龍說了一大段的閑話,並不幹涉幾個字,急急要明白這嵌字的事,便叫他不要吊葫蘆扯長線,快把這個嵌字的巧處說給我聽。心龍叫我不要忙,你且往下聽著:“你要曉得這嵌名字的緣故,便叫做通關節。凡是考生要想中舉,須先得花些銀子,打通簾官,拜了他的門。等到臨場的時光,就預先約定,或是在破承題上暗嵌自己名字,或是在起講頭上暗嵌簾官的名字。並且還有比這個巧的,暗中約定幾個字,分嵌在領題處,因為科場墨卷,考官是看不見的,必須由謄錄用朱筆謄過一道。這謄錄也是第一會做鬼的,就像我們回回做謄錄,不是很要花幾串錢。原要買他個不要亂謄,這個事是你曉得的,不必盡說了。就是那本朱卷到了簾官房裏,姓名是彌封的,筆跡是謄過的,那裏辨得出誰是誰做的,所以想出這個嵌字方法,隻要翻開一看,就明白這本卷子是某人的。無論他的文章好不好,總得昧起心來,替他多圈幾個靛青連圈,加一個好批詞。你想這一本白紙卷,寫著鮮紅的字,旁邊加上許多又圓又大的藍圈點,怎麼會不好看呢。薦上去了,主考是憑簾官的薦條,隻要批語好,圈兒多,也就可以備取了。那裏還耐煩再去一篇一篇的看過,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習慣語了。你想他們全是這個辦法,我們可不是下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也不得中。我從此次發誓不再下場,另尋別的生路。所以倒覺得地闊天空,一無障礙。就如你這兩分家財,不要〔說〕拿來中個舉,就是會進士、點翰林也有餘。試問你有的是好貨,還肯去貼錢求售嗎?既然不肯貼錢求售,也是我那句話: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不得中。不如把這個想頭丟開罷!’我聽見心龍的話,是然而然,但是掄才大典,照科場律例定的很嚴,難道他們既做了官,連例都不知道嗎?心龍又駁我的這句話:‘就是因為科場例太嚴,所以才有人去幹犯。我這句話,你必須又要駁回,說是既然是嚴,人又怎麼敢犯呢?你卻不知道現在做官的最怕的是擔處分,雖然是一點風流小罪過,他總要繞著彎兒,想出規避的法子。科場定律這麼嚴,設或鬧出一點岔子來,你想這些官還擔得起嗎?故拿定一個一概弗得知的主意,由他們去,以致把這一般熱心科名的人,釀得越鬧越不像樣了。’當時文心龍與我說的這些話,我尚以為他是一時憤激之談,那裏真能到這個田地。後來又下過幾次科場,連閱曆代調查,更有甚於心龍所說的離奇古怪。我的科名思想從此已淡了一半。自從那年廢去八股,改試策論之詔下來,我以為從前積弊從今可以一洗而淨。我那科名思想不由得死灰複燃,怦怦躍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