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紫陽嚐作一絕曰:‘川原紅綠一時新,暮雨朝晴更可人。書冊埋頭何日了,不如拋卻去尋春。’陸象山聞而喜曰:元晦至此覺矣。”

一一《柳亭詩話》

這小詩誠清新可愛,可愛就可愛在實在。那“書冊埋頭何日了,不如拋卻去尋春”句,唱出多少讀書人之心曲!但若以為這則小典故的意義僅止於此,那您就誤讀太甚啦。為什麼?首先因為,這小詩的作者非同尋常。原來這“朱紫陽”者,乃赫赫宋儒朱熹者也!而朱熹,程朱理學之集大成者,“存天理,滅人欲”之疾呼者,居然也“春”欲大發起來!而對於“書冊埋頭”,他向有一基本理論曰:

“為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讀書;讀書之法,莫貴於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則又在於居敬而持誌。”

看看,持著如此讀書觀者,有一天竟也會發出“不如拋卻(書本)去尋春”之大逆之言。“書冊”之惱人,可謂大矣!無怪陸象山要捋須樂曰:“元晦(朱熹)至此覺矣。”

覺什麼?當然是看破紅塵,把那花花世界,“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之類統統看破,棄如蔽屨;“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卻”,揚鞭策馬去尋春哪一一得兒個駕……

那位若問,春在哪裏?我不是朱老夫子,但我想此時之他,或也會手繞鞭梢,低吟淺唱:春在陌頭楊柳色,白雲深處有人家;春在若有若無處,就是不在書冊裏……

我這麼說,並非無稽。所謂有詩為證,上引小詩即為一例。更重要的是,理學大師朱老夫子並非道學之師。他的思想觀念向富禪意。所以任繼愈《中國哲學史》才會稱其“直接繼承了禪宗思想。”

遺憾的是,繼承禪宗思想和實踐禪宗思想畢竟不是一碼事。所以到末了,盡管時而也會發發不如拋卻去尋春之慨的朱老先生,終其一生也未脫皓首窮經、老死書齋之讀書人的必由之穴。其因何在?懷璉禪師一語破之:

“世法裏麵,迷卻多少人!佛法裏麵,醉卻多少人!”

而一部《紅樓夢》,道得更明白: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姣妻忘不了……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功名忘不了……”

忘不了就忘不了吧,誰曾想,卻還往往還脫不了個“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之淒涼結局一一人生哪,緣何如此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