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萱手一顫,不由得回過頭來。張謙也是一怔,定晴看時,但見那男孩子被那大漢緊緊勒在手中,約莫十來歲的年紀,雖然華服金冠,隻是雙目微閉,麵色駭白、幾欲昏厥之態,顯然嚇得不輕。
雖說並非親生姐弟,但阿萱見那男孩的模樣,也不禁心頭一陣絞痛。她撤身後退,向趙方道:“趙當家久違了!”
趙方後退一步,停下手來,微微一驚,頜首道:“原來是姑娘,長大得越發認不出了。”
當初神女峰上相見,二人隻有一麵之緣,那時阿萱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趙方對她印象不深,但後來阿萱暴露南唐公主身份,又繼任教主,趙方才勉強憶起她的相貌。
阿萱想起神女峰上,這趙方人品甚是渾厚,不是無恥小人,怒道:“趙當家!你們堂堂男子,為何要挾持一個黃口小兒?不怕被天下人恥笑麼?”
趙方不惱不躁,淡淡道:“小世子年幼無知,怕被小人所用,故此官家派我等護送小世子回京好生安置,與李侯爺全家團聚,何談挾持二字?”阿萱聽他說“李侯爺”,不禁一怔,方才想起李煜歸宋後,被封為“違命侯”,心頭更是又愧又怒。
那抓住李天衡的黑衣大漢卻喜極欲狂,放聲笑道:“好好好!趙家少主,這姑娘不正是那個李煜的野種公主麼?王與哲生怕咱們爭功,隻讓咱們捉這姓李的小崽子,誰知這公主竟投入咱們的羅網!這下可是升官發財的大好機會哪!”
趙方並不理睬,對阿萱道:“姑娘,前方將至巨魚坊,夷陵知州已派重兵在此接應。那時便是姑娘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全身而退。何況姑娘你如今身份,與小世子一般,為眾人之欲得,更不宜到處行走。姑娘未得李家絲毫好處,又是如此人才,何苦如此?聽趙某一句,還是遠遁江湖,不要再惹紅塵之事罷!”
阿萱聽出此人心地仁厚,也是好意相勸。但眼見李天衡的情形,如何忍心撇下?咬一咬牙,道:“多謝趙當家好意,不過今日不救出天衡,我勢不後退!”
那拿住李天衡的黑衣大漢獰笑一聲,道:“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便將他殺了!”
阿萱蔑然一笑,道:“你要殺他,隻怕早就殺了。”一手執劍,一手激拂,嗆啷啷數聲,天香手下的眾兵器,早有三四柄飛上了天。頃刻間撕開眾人圍攻的口子,阿萱旋即一手沉腕探進,雙指拿向趙方虎口,招式精妙奧微,正是天香手中的“一香緲然”。
趙方冷哼一聲,不讓不偏,手腕恰讓她拿個正著,肌膚卻是微微一彈,仿佛有無形內力,正自趙方腕脈中噴薄而出!阿萱手指一麻,但覺那內力如蛇一般,反向自己手臂齧上,頓時大駭!
她急切間將手一收,趙方卻如蛆附骨,大開碑手反掌拍來,呼呼有聲,宛藏風雷!
張謙撇開與自己對敵之人,斜劍來救阿萱,趙方卻隻將雙掌一錯,左掌探出,堪堪握住劍鋒!
趙方微微一笑,掌如鐵石,隻是輕輕一拗,“啪”地一聲,劍鋒應聲而斷!
黑衣大漢冷笑道:“以前不殺,是要拿他領賞。如今你們來搶,說不得,隻好殺了以絕後患,也不過是賞錢少拿幾串罷了!”言畢一手捉住李天衡,另一手已按在腰間刀鞘之上,作勢欲抽。
雙方激戰之中,大船卻疾速前駛,遠遠便見一山橫亙,形似魚頭,正是宋軍接應的巨魚坊。
張謙握緊斷劍,突然低叫一聲:“有船!”阿萱窺隙回頭,隻見又有一船自後追上,看旗幟形狀,絕不是長青門的援軍船隻,那船雖不及這二船巨大,但乘風破浪而來,也頗為疾速。
阿萱心下大急,但聞趙方溫言道:“姑娘,巨魚坊將到,你再不走,可就遲了!”黑衣大漢看樣子在宋人中身份不低,當下向趙方喝道:“趙家少主!你是宗親,身份尊貴,又大得官家和晉王看重,可不能說出這樣的言語!這公主雖是冒牌,卻風聞身負奇寶,今日咱們是世子公主都要帶走!”
趙方麵色一沉,卻不還口。阿萱心知他此言不虛,一時惶急無語,那李天衡卻突然睜開眼來,陡然轉頭,往黑衣大漢腕上咬去!
黑衣大漢隻道他嚇得昏死,哪裏留意,被一口咬個正著,不禁大叫一聲,本能地揮臂摔開!
李天衡畢竟隻是個孩子,且從未習過武功,身體瘦弱,受那黑衣大漢揮臂一摔,身子踉蹌後倒,口鼻皆破,鮮血橫流。那黑衣大漢甚是惱怒,力道未衰,順勢一掌擊去,李天衡但覺勁風撲麵,隻叫道一聲:“救命!”已是緊緊閉上眼睛!
刷刷!卻是阿萱情急之下,竟以前所未有的疾速和身撲上,轉腕遞劍,已是連剌兩式,直逼得那黑衣大漢仰身閃避,掌風一偏,堪堪打上船舷,隻聽“砰”地一聲巨響,卻是船舷已裂開大縫,木屑橫飛。
阿萱俯身探臂,欲將李天衡一把拉起。李天衡叫道:“姊姊!”伸手來抓,阿萱心頭一熱,忽覺背後風聲大起,“嗆嗆!”兵刃交集,又是“撲通”一聲,卻是張謙應聲倒地,掌中斷劍又斷成四截,劍鋒碎刃剌破手掌,整隻掌心已是血肉模糊。
阿萱大驚,叫道:“張……”迎麵已是一片暗灰色光影壓下,在空中形成一條暗灰光柱,無數暗器針鏢之類,如飛蝗一般自光柱中飛來!
病魂刀!
正是賀子安催動了病魂刀,令得方才收得的各類暗器複又射出攻擊。阿萱無奈,隻得身子向前一撲,將張謙緊緊壓在身下。
秦真此時已然趕到,隨手已扯過一個黑衣人,大喝一聲,半空中已掄出一個半圓!嗖嗖連聲,那“人盾”大聲慘叫,卻是身上已被暗器打滿!賀子安不為所動,掄刀又上!秦真已是腰囊空空,急切中將那人拋開,握緊手上唯一長劍,大喝一聲,揮劍上迎!
刷!在賀子安喝叱聲中,如刀切瓜,病魂刀已將他那柄長劍一削為二!
秦真丟劍後撤,疾速滾開,但聞刷刷連聲,病魂刀如影附形,幾次險些砍中秦真肩膀!饒是如此,秦真也躲得甚是狼狽。
那黑衣大漢放聲大笑,隨手已將李天衡抓起衣領,提了起來,喝道:“上!把他們全都捉回去!重重有賞!”
趙方暗歎一聲,但見所有黑衣人都湧入後艙,各執兵器,衝了上來。
賀子安長笑一聲,手中病魂刀已指向阿萱胸口!
一道白影陡然劃空而來,嗆嗆!有淡淡青色光影陡然升起,與病魂刀暗灰色的光華交鋒相遇,濺起無數冷寒真氣!賀子安大喝一聲,竟然身形彈出,刷刷刷刷!快疾無倫,瞬息之間,已是連砍四刀!
他為中州著名使刀大家,這四刀疾狠快準,雖無任何花俏,卻難得一氣嗬成,更挾病魂刀絕世氣勢,刀風卷就一片狂厲風暴,阿萱隻覺眼前暈眩,心道:“這姓賀的招式精準,難得是內力如此雄渾,便不用病魂刀,隻須這四刀過來,我雖看得出招式,卻當真接不住來勢!”
她本來隻道學了《天樞實錄》中的功夫,便不是如前幾任教主般為一流高手,隻怕也少遇匹敵。收服阿保疆雖是以計誘之,又是他托大輕敵,但若非眼力狠準、造詣深厚,卻也不能輕易嬴他。誰知隻是一個賀子安,便如此利害,心下不禁氣餒。暗暗道:“天下能人眾多,我的內力又是先天不足,往往隻仗著眼力心計破人招式,若遇上賀子安這樣的人,必得以硬碰硬之時,我又該如何自處?以後須得著力內功修為才是。”
但聞刀劍相擊之聲,如玉碎冰碰,清脆冷冽。刀與劍的光影裏,瞧不出來者的模樣。但阿萱的心裏,卻開始有了一些不敢置信的預感。
光影散去,賀子安執刀後退,衣領竟然缺去一塊,麵上黑紅不定,驚怒交加。
秦真已突然一聲輕笑,叫道:“是趙當家罷?咱們也來親近親近。”手腕一擺,掌中已扣著最後一把毒針。此時他覷準那賀子安有些尷尬,自然也不再忌憚他的病魂刀了。
趙方皺皺眉,後退一步,卻不動手。
阿萱連忙扶起張謙,但見他掌中鮮血橫流,但傷勢隻在皮肉,才略略放心,嗔道:
賀子安呆立片刻,突然一跺腳,叫道:“當初敗在你手下,隻道得了這病魂刀,定能與你分個高低!誰知……罷!罷!”言畢當啷一聲,將那病魂刀竟然丟到地上,轉身進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