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入江湖歲月摧(3 / 3)

轉念一想,如此一來林任道勢力大盛,足以與宋抗衡,豈不是海內再起幹戈?心中天人交戰,相持不下。

卻聽屈畹蘭叫道:“林將軍,我要隨你去!”

林任道愕然道:“屈姑娘,軍旅辛苦,你……”

屈畹蘭大聲道:“我為你叛父離門,難道要我回去接受門規處治,被他們活活沉江麼?古有木蘭從軍,現在我屈畹蘭為何不能留在你的身邊?”

林任道一時語塞,李天衡卻歡喜地叫了起來:“我喜歡畹蘭姐姐!我要她和我們一起!”屈畹蘭得意地一笑,伸手摸了摸李天衡的腦袋。

阿萱看在眼裏,也不由得咬一咬牙,向江暮雲道:“江公子,我也要趕往汴京,卻打聽春姐姐的下落。若是公子不棄,不知可否允許阿萱跟隨?”

林任道急道:“君臣有分,公主這樣說話,豈不是折煞了侯爺麼?汴京險惡,宋人居心叵測,巴不得公主落到他們手裏,公主萬金之軀,怎可蹈此險地?”

阿萱苦笑一聲,暗道:“林任道真是忠臣之後,南唐已亡,他卻還如此恪守君臣禮數。”

屈畹蘭卻冷笑道:“你隨了去汴京,秦真可怎麼辦?”

秦真一直默然不語,這才聳聳肩,道:“我四海為家,不耐煩跟著娘們兒到處亂跑。江公子若是耐得煩,倒大可接過這個麻煩公主。”

阿萱瞪他一眼,知他向來說話隨意,也不計較,隻是殷殷凝視江暮雲,心中隻盼他不要說出拒絕的話來。

國破家亡,江湖流離。隻道是永遠不能相見,居然還會在此處相遇。她早就是暗暗下了決心,定然此次不會再跟他分離。

卻聽江暮雲歎了一口氣,道:“公主,此去路途遙遠……”

阿萱聽他已有拒絕之意,情急之下,叫道:“隻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眾人皆是一怔,臉上神情古怪。阿萱自己也是臉色一紅,忙道:“我是說……李煜是我的父親,瑤環她……她……”她咬咬牙,終於說了出來:“她也是我的妹妹,你著急她,而我……”說到此處,突然心中酸楚,暗暗想道:“她是有人著急的,小時候有李煜和女英,長大了又有夫君……而我……”一時間百感交集,惟恐江暮雲又要孤身遠去,又氣又急又怕,眼圈不由得熱了。

江暮雲微帶疲倦而仍然清亮的兩道眸光,終於徐徐地落到了她的麵龐之上。秦真站得最近,但見這風神俊爽的美男子,在看著阿萱的時候,竟然也會有一刹那的怔忡神情。他負手而立,默然凝視著她,眼神中帶著那樣說不出的複雜神情,似悲似喜,似幻疑真,仿佛有千言萬語,無限思緒,都在這眼神中默默傳遞。

偏偏阿萱垂下頭去,絲毫未覺。

那一刹那,秦真仿佛感受到了這位曾是江湖傳頌的玉劍公子,那樣複雜難言的內心,感受到了他萌生於內心深處的彷徨、無助、孤獨與悲哀。

那一刹那,秦真仿佛也感受到了,從自己內心深處,正自緩緩萌生出那樣的彷徨、無助、孤獨與悲哀,那也是不能言明,然而畢竟刻骨不能忘懷的回憶。

他脫口而出:“玉劍公子!江侯爺,你帶這女人去吧!她愛聒噪,又不肯聽話。跟在我的身邊,真是叫人頭痛死了!我也懶得陪她去汴京救人,但她武功這麼差勁,腦子又笨,若沒有人跟著,隻怕先倒要把自己搭進去!好歹也是遺國公主,你肯救世子,竟不肯管公主的死活麼?”

阿萱愕然抬頭,不知他如何竟會說出這一遍叫人大聽不入耳的話來。

但終是有些歉意,低聲道:“那你呢?你去哪裏?”

秦真哈了一聲,渾不在意,笑道:“我去哪裏?好男兒四海為家,何拘天下?”

屈畹蘭緊挨林任道而立,滿麵春風,隻覺平生之願,至此足矣,哪裏會去管他去處?

江暮雲怔了片刻,終於長歎一聲,道:“秦公子說得是。公主,是屬下大意,竟沒想過護衛公主安危。既然如此,便讓屬下隨公主起程罷。”

船隻靠岸,眾人一一作別。阿萱與秦真相處良久,此時不免有些不舍。誰知秦真第一個跳下船去,滿不在乎地揚長而去,連道別的話都不曾說上一聲。阿萱忍不住心中氣忿,想要大聲罵他兩句,卻聽他邊走連唱,有長歌之聲遠遠傳來:“天生魔道寄人何,骷髏白骨相立側,妻子從來是外人,唯有知已難再得。”

歌意古奧,阿萱聽不太懂。江暮雲解釋道:“前兩句是天魔門師延陀作的一首長歌中的句子,意思是說,人生來就有魔性,情欲愛戀,不過是魔性滋生的土壤,而心愛之人,縱然皮相不同,但也不過是些骷髏白骨。後兩句,想必是他自己加上去的,說妻和子女都是外人,人生唯有瞬間相知,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阿萱聽在耳中,眼圈發熱,心頭翻湧,人不由怔住了。江暮雲但見秦真身影越來越小,歎道:“此人言談磊落,是個狷介男兒,倒不似江湖人所說的那般不堪。”

阿萱眼望秦真漸漸遠去,四下蕭索,暗灰蒼暗的天際,有一隻峽中鷂鷹在飛翔盤旋。她雖然心中歡喜能留在江暮雲身邊,但此時與秦真離別,卻不由得油然而生惆悵之意。心道:“天色昏沉,寒風凜冽,他孤零零的一個人,象這峽鷹一般,將要飛向何方呢?”

峽中寒冷,雖未至隆冬,但天空已堆積有濃重的彤雲。一陣風過,紛紛揚揚地飄起碎雪來。

江暮雲與阿萱冒雪行來,不多時風帽上已積滿了雪珠。江暮雲以手撫去阿萱身上的雪片,道:“天冷,我們找個地方先歇下來,不要把你凍得病了。”

阿萱心頭溫暖,含笑道:“跟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冷。”

偶一瞥間,突然叫道:“呀,孤舟蓑笠翁!”

江暮雲一怔,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但見江邊一人坐在石上,頭戴鬥笠,握著一竿漁鉤,手背上的皺紋枯如老樹,卻是極為鎮定地凝神觀水。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眼前這景象,當真象極了韓愈的詩境。

唯一不協調的,是旁邊青石斜坐著一個老和尚,也自看得津津有味。

說他是和尚,是因為他頭發剃光,頭顱錚亮,唯長眉如雪,頗有幾分佛爺相貌。但看他身上那件衣衫已是破衲百結,似黑若黃,卻不似是棉布之類,倒象是極薄的皮質,且甚是單薄,根本看不出本來麵目是否袈裟,料來是誰人布施給他的。看這落魄模樣,不知是哪裏來的遊行野僧。

但他不已為意,盤腿而坐,雙手籠於袖中取暖,猶自勾著個頭,瞧那老者釣魚,渾然似不覺身上寒冷。

阿萱猶豫片刻,輕聲向江暮雲道:“你等我片刻。”

快步走過去,解下自己身上才買的雪貂裘,雙手遞給那老和尚,叫道:“大師!”

老和尚聞聲回頭,饒有興味地打量她兩眼,道:“小施主,你找我和尚何事?”他這一轉過頭來,阿萱卻略微有些驚訝。但見他雙目微陷,鼻子高挺,與尋常和尚有些不同,雖然蒼老,卻是雙瞳澄澈,清奇俊逸,迥非凡俗之貌。而他的語音聲調也頗有古怪,仿佛是夾雜著其他的發音,不類中土人士。

阿萱見他如雪的長眉之上,尚掛有幾粒雪珠,心中憐憫之意更深,恭聲道:“大師,小女子見天氣寒冷,擔心大師身體染恙,所以冒昧奉衣一件。雖說是動物毛皮,不宜奉給出家人使用,但此處是荒郊野外,倉猝間哪裏尋得到適合的棉布做衣呢?佛雲,萬般由心,心空則萬事空。還望大師保重身體,受小女子這件貂裘禦寒。”

老和尚微微一笑,撞了撞那釣魚的老者,道:“這小施主要把貂裘給我和尚穿,你看如何?”

那老者並不抬頭,冷冷道:“她隻道她的貂裘好,卻不知還及不上你身上衣服價值的萬分之一。”

阿萱滿腹疑慮,但實在不懂他說話的意思,含糊道:“既如此,是小女子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