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飛雪連天引天魔(2 / 3)

師延陀道:“及至我派弟子前去神女峰,以小徒阿保疆之能、又持離別鉤,居然敗給了你的宵練劍。這也罷了,武學一道,本來便是功力七分,才智倒要三分。你以智勝他,和尚也無話可說。”

頓了一頓,他的眉頭微微一動,道:“隻是小徒曾此一役,竟然當真與你為奴。以小徒心性誌向,斷不如此。若說是有所圖謀,但據回報,卻知他對你又確是忠心不二。”

阿保疆豔麗如女子的臉龐,仿佛浮現在阿萱的眼前。她心頭突然一暖,微笑道:“那……那也沒……什麼,我……從不曾當真……視他……視他為奴……”

師延陀慨然歎道:“不錯。以前我隻道他迷於女色,或又是受你所挾迫,有不得已的苦衷。隻到今日和尚我一見之下,方知你慷慨任俠、良善聰穎,雖然是個女子,氣度胸襟卻雄於尋常男人。也難怪小小年紀,便已是天下第一教的教主,固然是因了你有極佳的機緣,但細細究來,江湖眾人甘願為你所驅,卻又是你心性使然。如燭照室,光輝沐人,而燭不自知。”

他長歎一聲,道:“巫長恨、淩飛豔、春十一娘,還有你。四代教主,均是有出自於眾人意料之外的來曆,又均是做成了天下側目的事業。更難得的是,你們都如同未啟的美玉,愈是雕琢,愈是奪目,漸漸光華展現,竟是世所難尋。女夷教擇人之術,當真深不可測,卻又叫人不得不服。”

他話語之間,那冰柱絲毫不動,且竟也未有半分融化。

江暮雲聽他提到淩飛豔與阿萱,心中不禁隱隱有些驕傲。

耳邊但聞阿萱道:“既然……大師……大師與先教主……頗有淵源,又對敝教……咳咳……如此推重,為何今日……今日卻要……苦苦相逼呢?”

師延陀尚未答言,那釣魚老者卻撇嘴道:“他最心愛的小徒弟,居然做了你的奴才!天下人豈不是要說師宗不如女夷教主了麼?”

師延陀微笑道:“善哉,善哉。我和尚不與小施主爭這樣的閑氣。”

釣魚老者哼了一聲,道:“那是給你寶貝徒弟說媒來著?”

阿萱臉上血色湧起,忍不住又咳嗽數聲。江暮雲沉聲道:“前輩切莫胡言!阿萱還是未嫁之身!”

釣魚老者冷笑道:“未嫁之身?”他手一指江暮雲,道:“既然是未嫁之身,孔夫子說非禮勿行,又說唯有嫂溺叔可援於手。她又不是你的嫂子,你卻是有婦之夫,為何結伴同行,此時又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江暮雲一時語塞,不覺臉上微微發熱。此時天下大亂,末唐禮崩樂壞,江湖兒女,原本也不是特別重於孔孟之道。但江暮雲大家公子,畢竟曾讀詩書,與單身少女結伴同行,自然於禮不合。

阿萱執意要與他同行,他也曾嚴辭拒絕。但她殷殷詞切,且又是李煜之女,他如何拒得?

況且,內心深處,畢竟還是喜歡的吧?這溫柔而堅強的少女,隱然間已悄然進駐在心間,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娶得瑤環,那渴慕已久的紫衣仙子,應該人生是沒有缺憾的罷?可為何心中,還是那樣寂寞和悵然呢?所以在那日金陵大婚後,他竟然在心中隱隱約約,浮起了悔恨之意,竟然平生第一次,拋棄了君臣相對的尊卑之禮,冒著對公主大不敬的罪名,突兀地將瑤環獨自一人留在了侯府之中。他們甚至……不曾有過真正的洞房花燭、夫妻之實。

他隻是想去楓林渡,重溫當初那驚鴻般的紫衣一現。

然後,便是國破家亡,在兵馬紛紛的慌亂之中,他失去了他的妻子瑤環。

一想到天真嬌嫩如同芍藥般美麗的瑤環,該是怎樣驚恐地麵對著家國的巨變,他便痛心不已。如果他不曾任性地離府而去,如果他是她真正溫柔的夫君,她所受的驚嚇,至少——至少是……

所以,明知他是宋人欲得知而後快的欽犯,明知汴梁京城是猛獸的巨口,正等他而齧。可是他還是要不顧一切的前往宋京,哪怕是斷送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救出瑤環來。他這樣一番行徑,落在後世人的口中,該會感動於駙馬的深情厚義罷?有誰知?他隻想對得起自己的心。

那顆陷於矛盾與罪惡之中的、被痛苦和悔恨煎熬的心,那顆茫然不知所從的、斷了根浮萍般的心。

可是這一切,要怎樣才說得清?

一隻冰涼的小手,緩緩地滑下來,無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一驚,低下頭看時,卻是阿萱。

她眼望那釣魚老者,清晰的、然而卻是堅定地說:“是我。是我……要跟著去的,他……丟不開……我。”

“江湖兒女……此心……此心可鑒!”

此心可鑒。

在這樣的時世,她唯一能承獻給世人的,恐怕也隻有這一顆冰雪一樣瑩潔,然而冰雪一樣冰冷的心罷?

釣魚老者正要反駁,但見她臉色蒼白,身形搖搖如風中之燭,不由得將話語複又吞了回去。

師延陀長歎一聲,開言道:“小施主。”他的瞳孔之中,漸漸射出晶亮的光來,光芒燦然,令人不敢正視。

阿萱頭暈目眩,也不由得微微偏過了臉去。

但聽師延陀肅然道:“荊兄所料不差,和尚正是為小徒而來。我天魔門中,難出小徒這樣的才具。和尚定要將他收歸門中,不計代價。”

他的語氣漸漸凝重:“本想若是小徒迷於小施主你的色相,和尚便將你帶回門中,保個媒妁。可惜一見之下,和尚便知小施主光風霽月,定然不會與小徒有任何苟且。”

阿萱微笑道:“師宗前來,定不會……隻為……隻為……兒女情事。”

師延陀複又歎息一聲,道:“小施主冰雪聰明。遼與北漢,互為唇齒。可惜宋人勢大,隻怕北漢若滅,也將殃及我們遼國。傳聞南唐有絕世寶庫秘圖,傳與小施主,而女夷《天樞實錄》學參天地,也正在小施主掌握之中。與公於私,小施主都是和尚欲得之人啊!”

“小施主,你若奉與和尚,自然是好。如若不然,和尚寧可將此寶藏與武功絕學從此消失在人世間,也不願為他人所用!”

冰柱複又微微顫動,如惡龍正從眠中醒來。

阿萱笑意漸漸散去,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阿保疆歸於自己為奴後,天魔門居然不聞不問,原是以為師延陀寵愛阿保疆不願幹涉之故。此時想來,必是希望自己與阿保疆乃是男女之情,將來共同回歸遼國,則財富武學,不費吹灰之力而得。

當下奮力支撐起身體,避過話頭,也不談那寶藏是否在自己手中,隻是一掠帶過,正色道:“師宗,受人之托,忠……忠人之事。你……你殺了我罷……”

她轉頭看江暮雲一眼,決然道:“此事……與江公子無關!求師宗……”

江暮雲猝然打斷她話頭,淡淡道:“阿萱,天魔勁也不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武功!師宗如此處心積慮,甚至親自出動,想要謀取你的《天樞實錄》,實在是因為當初師宗,曾敗在先師淩教主的手下!”

師延陀瞳孔一收,笑道:“你倒知道這些?不愧是玉劍公子。早聞你是江南武林第一人,也是中土武林中年青一代的翹楚,誰知如此不濟!這中土武林,隻怕遠遜我遼國武林!”

江暮雲淡淡道:“你是前輩,成名數十載,且與先師齊名。我們晚生後輩,若有幸練上幾十年,未必輸於師宗你。”

他看一眼阿萱,道:“比如謝教主,修習女夷武功才不過一載,重傷之下,真息僅存一線,尚能以女夷天香手破去你的成名絕技‘龍形三湧’。江某雖有幸得先師淩教主相授,畢竟未窺女夷上乘武功之門,但師宗你亦不能於十招內將江某擊斃。中土武林,若尚有淩教主在,師宗你忌憚女夷武功能破你的天魔勁,隻怕也不敢如此冒然前來!”

阿萱方才無奈之下,隻得使出天香手來,隻望擋得一擋,心中實不曾想到當真能克製冰柱上天魔勁,此時聽江暮雲如此說法,失聲叫道:“什麼?”

飛雪漸大,片片在空中旋轉飄落下來。江暮雲以袖為阿萱遮擋風雪,淡然道:“不錯。女夷《天樞實錄》上的功夫,確是師宗平生最為忌憚的武功之一。若練至一定境界,便是天魔勁最大的克星!”

師延陀眼中精光緩緩收斂,嘴角笑紋也越來越淺。

江暮雲嘴角沁出血絲,殷紅血色,越發襯得他的麵龐蒼白。這玉一般美麗的男子,便是麵色漸漸變暗,仍是有著那種青玉般的剔透,令得師延陀心中,也不由得暗暗讚歎:“此子貌美聰辯,若在佛門之中,應該也象是阿難尊者一樣的人物罷”。麵上仍然含笑,道:“你如此危言聳聽,本宗又何懼你?隻管說來便是。”

江暮雲道:“天底下的武功,尋常勁道都是由脈而發,化為氣勁。而天魔勁最大的奧秘,不過是反其道而行之,能將經脈自然迸發出的氣勁吞回脈中,每一道氣勁無所從來,無所覓形,以奇特的法門,複將氣勁作螺旋狀推出。氣勁的方向與力道因此千變萬化,全由發功人心意流轉,讓人防不勝防,與中土武功大為相異,中土人士大多迂腐,不知武學一道,原也是需要變通,一俟遇上這前所未聞的怪勁,大多手忙腳亂,甚至忌憚之極,這才成就了師宗的威名。”

釣魚老者張口結舌,連連頓足,意態驚懼,卻又帶著莫名狂喜,叫道:“老和尚!老和尚!你聽他說!你聽他說的……”師延陀豎掌止住他的言語,默默不語。砰!那冰柱仿佛如惡龍被抽去骨筋一般,失去所恃力道,居然摔落地上,潔白的冰晶四下飛濺。師延陀也無動於衷,唯見滿天雪花紛紛揚揚,卻在他身邊都飛揚開去,如觸到無形氣罩一般,消融得無影無蹤,情形殊是詭異。

良久,他才抬起頭來,淡淡笑道:“這些,都是令師淩教主,講給你聽的麼?早聽說你的武功,是她親自傳授,既然……既然她將這些講給你聽,為何不教你這徒弟克製天魔勁的法子?”

當初神女峰頂,女夷教世代教主之謎被當眾揭開,看來師延陀也是早有耳聞。

江暮雲微微一笑,道:“不,先師從未講過。”

師延陀一怔,道:“從未講過?那你如何得知,本宗曾敗於她的手下?又如何得知我天魔勁的奧秘所在?你小小年紀,縱然聰慧過人,卻也沒有那樣老辣的眼光罷?”

連阿萱也心中一動,臉上顯出疑惑的神情來。

江暮雲坦然道:“隻因我曾見先師獨處練功時,也曾使出這龍形三湧!”

師延陀神情大變,道:“什麼?她……她……她……”

那釣魚老者更是叫出來道:“中土武學,與天魔勁背道而馳,便如男女陰陽天生相對一般,一個人豈能又男又女?淩飛豔又怎能使用天魔勁?”

江暮雲打斷他的話語,道:“前輩所言有理,不過天下事費夷所思者多了,先師又是世所罕見的奇女子,若說那樣庸碌之輩做不到的事情,也未見得先師就做不到。便如麻雀隻飛到屋簷高低,斷然想不到鴻鵠展翅之遠。”

他話語暗藏譏誚,那釣魚老者哼了一聲,卻無言以對。

江暮雲向師延陀道:說來慚愧,當初先師教我以氣馭劍的法子,但我年少畏難,那功夫又十分的難練,一時偷懶耍滑,便辯說天底下哪能真正飛花摘葉傷敵,也不可能會有馭劍而行的劍仙。先師並不生氣,為說服於我,這才以勁馭氣,使水、火、土三行化龍,變化如意,靈動似神!

當時我雖識淺,卻也曉得那是仙人般的功夫,心中好生欽佩。不過……同樣是龍形三湧,師宗你使出來詭異莫測,幻化萬方。先師將龍形三湧使得同樣是出神入化,但卻氣勢惲宏,如果說師宗的龍形三湧具有遊龍的殘忍和凶煞,而先師的龍形三湧卻有神龍的端華與典雅,尤其是驅使氣流運行的軌跡如此圓熟純美,且一定是加入了其他的氣勁。師宗,恕晚輩直言,若論高下,顯然先師對天魔勁的駕馭已超過了師宗你,晚輩自然也敢大膽推斷,師宗你威震遼疆,卻偏偏不踏足中原,而先師逝後,卻一反常態,師徒眾人屢屢在中原現身;定然是度已武功,絕不是先師之敵了。

師延陀嘴角一動,明朗如月的氣度中,漸漸多了一縷不易察覺的頹敗之色,苦笑道:“令師確是武林奇女子,也是罕見的武學天才。當年……當年正如你所言,我……”他深吸一口長氣,笑中苦意更重:“實不相瞞,那時我天魔勁的修練,已衝破了‘無色劫’,‘龍形三湧’圓滿練成,自以為已可笑傲天下。又被一些好事之徒……與趙河陽、令師一起被評為天下三大高手。故此躊躇滿誌,遠赴中原,先找到了令師,想要一決高下。”

他澄澈得幾近冰藍的眼眸中,顯出一種雲靄般悠遠的神情,仿佛思緒重又回到了當日情形之中:“在一個暮春的夜晚,我獨自潛上了傳說中女夷教的主舵神女峰,仗著武功好,山形崎嶇易藏,沿途竟沒有一個教眾發現我。”

“神女峰真是一個好地方,還有那座花神宮……暮春時節,宮裏道旁種滿了花樹,花影重重,清香襲人……後來我才知道,那花的名字,就叫女夷花。”

他話語清柔,嗓音也不由得低了下來,吐詞雖有些怪異,但聽來卻頗為柔和好聽。

阿萱受傷頗重,本來倚在江暮雲懷中,已是昏昏沉沉。此時聽到師延陀講起女夷花,不由得精神一振,思緒心意,俱都仿佛飛回了神女峰上那沉沉的花影之中。

“我一路行來,仔細辯認房舍,卻也不知哪一間是教主寢臥之處。正待要捉個侍女來審問,卻猛然看見前麵花樹之下,竟然有一個人影,在緩緩移動。”

“當時月上中天,清輝照得四下裏明晰可辨。這人影在我身前不到十步之距,我竟然此時方才發覺,猛吃一驚,幾乎便要出手奪了她性命!”

那人卻轉過頭來,說道:‘你是請來變戲法的和尚麼?’

我又是一驚,仔細看時,才發現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身著素青衣裳,手時握著一柄長帚,正在清掃樹底的落花。臉上蒙了麵紗,卻看不清相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