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無顏搖搖頭,道:“差矣。姑娘你想,天下任何奇術,若能施為在更多人的身上,才算得上是適其所用。可是這世上能有幾個人能是我青無顏呢?可以運用內勁,自由自在地改變自己骨骼?如不能夠,則我這易容之術,就是鑽研得爐火純青,豈不也隻能用在自己身上,解解悶罷了?”
阿萱聽來也覺有理,點了點頭,道:“也是。”
青無顏伸手再為她抿了抿眉,道:“那時我便想,天下若有一種易容之術,能施為在任何人的身上,都能在瞬間之中,使其變出截然不同的相貌,便如神話中的變臉一般;那才是真正的神技呢!”
他凝神看了鏡中的阿萱一眼,又在她的眉梢修了修,道:“我一直摸索研思,但也隻能通過些粗略的方法抬高眉眼罷了,卻斷斷沒有自然的神韻。隻到後來我奉詔入宋,為花蕊夫人研製美顏藥物,也是機緣巧合,竟然看到了一幅畫像,卻成就我在易容術上最大的轉機。”
他與阿萱說話,極為閑淡,仿佛對著故舊一般,並無絲毫拘謹。
“畫像?”阿萱好奇心起,便也大大方方問道:“是花蕊夫人的麼?”
青無顏搖了搖頭,轉身收拾木盒,道:“不是。那女子不過六七分顏色,豈能與花蕊夫人的傾國麗容相比?”
阿萱一直不曾見過花蕊夫人相貌,此時聽青無顏讚賞她是傾國麗容,不禁問道:“青神醫既然認為花蕊夫人是絕世美人,又怎會被那女子畫像所迷戀?”
青無顏啞然失笑,道:“迷戀也太言過於實了。姑娘,那幅畫像上的女子,藍衣素裳,曲鬟垂發。雖說不上是什麼絕世的美女,但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明麗清雅。明明隻是束手倚欄而坐,卻仿佛臨花照水一般,意態搖曳、栩栩如生。”
阿萱聽他描述得如此傳神,不禁也甚向往之。隻聽青無顏又道:“那畫中女子衣衫線條,勾勒得優美流暢。但最為出色之處,還是畫者那奇妙的著色功夫,正是他巧用濃淡入色,光線與陰影相互雜錯,才將那女子落寞而又安祥、冷淡卻又純真的神情,描繪得如此生動。”
“姑娘,若非我看到這幅畫像,我斷然是想不到,原來真正可以改變人神韻的,不是靠內力來調整骨骼,竟然隻須用尋常的顏色,便能達到上佳之境呢!”
阿萱心中隱隱有感,問道:“這畫像,是誰人所畫?所畫又是誰人?”
青無顏長歎一聲,讚道:“畫中的女子,聽說是官家一名不得寵的後妃。但這畫師卻是大大的有名。以前我便聽聞過他的名聲,還道是世人誇大。隻到見過那幅畫像,才知道這‘天下第一丹青國手’的名頭,‘衛女若仙’的讚譽,果然是名至實歸啊。”
阿萱心中一震,忖道:“衛少白!原來衛少白也來到了這大宋宮中?”
芙蓉從身後侍女身中接過一物,突然揚臂高舉,用力一揮!一麵紅錦織就的大旗呼啦一聲,迎風飄展開去,現出旗上三個金線繡就的大字:“鳳翔隊”!
四周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驚歎聲,趙匡胤身邊一人騰身站起,厲聲喝道:“好大的膽子!官家為龍,皇後為鳳。你不過是後宮一個小小的妃妾,竟然就敢用上‘鳳翔’二字!”
那男子服飾華貴,年歲尚青,雙眉濃黑如劍,目光清冷,隱有陰鷙之氣。
芙蓉一怔,手握旗竿,不知如何是好。
趙匡胤皺皺眉頭,道:“本是戲耍,秦王何需在意呢?”
花蕊夫人膝下微屈,向那男子行禮,但腰板卻挺得筆直:“啟稟秦王,臣妾愚魯,原以為隻有‘鳳翔’二字,方與‘虎賁’相配。卻不曾想過連擊鞠這種遊戲,也是要講究配與不配的。”
阿萱心中突然想起來,不由得一凜:“這男子原來是趙匡胤之弟,秦王趙延美!”但見花蕊夫人下頜微抬,聲音仍舊嬌柔有如春風,拂得周邊所有人的心一陣陣發癢:“既如此,臣妾就改個名字吧。嗯,”她轉身掃了服飾鮮明的眾侍女一眼,喝道:“櫻桃!把這旗上的字改了!”
櫻桃脆應一聲,足尖陡點,竟然淩空躍起,輕捷地躍上那根旗杆!
圍觀眾人中,多有宋人武將出身的,見櫻桃小小一個女子,竟有如此高明的輕功,此時不由得喝采起來:“好輕功!”
櫻桃一手握竿穩住身子,足尖屈盤,另一手伸到髻上,已拔下一根細長金簪!遙見她手腕疾揮,那旗上金字原是絲線所繡,隨簪尖不斷挑落,瞬間那個“鳳”字中間的“鳥”(請原諒我打不出繁體字)形便已消失,空留一個“幾”字。
趙延美眉梢一動,喝道:“禁衛何在?何讓妖妃在禦前撒野?”
但聞有人答應一聲,身如飛鳥,已經飛向旗竿!那人身著鐵甲,但那鐵甲又與軍甲不同,隻前胸、雙肩、脅下有幾片玄黑鐵片相飾,其餘皆是由皮革製成,模樣英武,製作極是精良。
花蕊夫人嘴角微含冷笑,輕聲道:“啊,這不是與‘萬箭營’齊名的‘鐵甲衛’麼?哼,天子衛隊,好了不起,竟來對付一個丫頭!”
阿萱陡然想起,當初在神女峰上,宋人的“萬箭營”萬箭齊發,生生將春十一娘身前空地,化為森然箭林的往事。心中暗想道:“原來是鐵甲衛!”
忽然眼前旗麵揮動,宛若紅霞撲麵而來!卻是芙蓉見事不妙,揮舞大旗,她樣子雖然嬌怯,身手著實不弱。那旗竿縱然不重,竿上卻附著一個活人,但經她揮舞開來,卻是呼呼生風、法度森嚴,不亞於丈二銀槍。旗竿頭上原也鑲有尖尖的金屬頭,有如利器,反向那鐵甲人剌去!
鐵甲人翻身騰躍,錯眼閃開來勢,輕喝一聲,沉肩錯腰,足尖隻是輕輕一踢,反而借力撲上旗竿!眼見那人身形矯捷,手足輕如蜻蜓點水,已嗖嗖地攀援上去,離櫻桃不過三尺來許距離。
櫻桃卻不為所動,隨著旗竿起伏,身子卻猶自穩穩如長在竿上!她手腕疾挑,眼見得那個“翔”字上的金線不斷扯落。
鐵甲人喝道:“兀那女子,竟敢在禦前無禮,還不下去?”揮手便來揪抓,總算他忌諱男女之別,這一抓隻是抓向她的衣領,卻也疾如閃電、大有名家風範。
櫻桃突然回過頭來,向他粲然一笑,右掌中金光閃動,竟是那根長簪剌了過來!
那人“嘿”地笑了一聲,竟不用兵器,手臂翻起,便如閃電一般,已扣住了櫻桃手腕!櫻桃咬牙一掙,卻覺腕上如有鐵箍,掙脫不得!
她眼珠一轉,雙足驀地盤緊旗竿,左手放開旗竿,隻在右腕上輕輕一拍!那人隻覺一股潛力自她腕中湧來,手掌微震,不禁力道一鬆!
“嗖”!櫻桃的長簪脫手飛出,直剌那人左眼!
那人不料她反應如此迅捷,急切中仰麵後避,額上一涼,卻是那長簪貼皮掠過,帶起一絲血痕!櫻桃縮手回去,沿著旗竿溜了下來,叫道:“姐姐,該你啦!”
芙蓉將旗竿往她手中一丟,格格笑道:“櫻桃,讓姐姐來繡吧!”
手隻一搭竿身,人已飛速而上,竟比櫻桃還要敏捷三分!
那人回過神來,原是不將這兩個小小侍女看在眼裏,此時也不由得惱羞成怒,揮掌下擊!
轟!芙蓉一手搭竿,整個身子卻輕飄飄地躍避開去,懸空旋轉,衣裙層層翻起,宛若飛仙。強大的掌力所到之處,激起地麵沙土,蓬然揚起!
阿萱情急,幾乎要叫出聲來,想道:“趙匡胤如此寵愛花蕊,怎麼也不出聲製止?”
忽聽花蕊夫人哼了一聲,道:“原來所謂男兒竟是如此!”她口中嗔怪,如水眸光卻停駐在趙匡胤身上,對方眉間頗有怒意,頗有詢問之色,但她卻微微搖了搖頭。
阿萱看在眼裏,心中訝異:“莫非她這兩名侍女,她絲毫不曾擔心?”
鐵甲人揮掌再擊,芙蓉身在空中,不閃不避,揮掌而上!
“砰”!兩人對了一掌,芙蓉身形被彈飛開去,但她靈如雲雀,隻輕巧地在空中一個翻轉,反而升上竿頭!
鐵甲人突然慘呼一聲,攤開掌心,叫道:“你你這妖女使詐!竟然暗中傷人!”
芙蓉手中銀光閃動,帶動細細金線一縷,在旗麵輕剌不停。聞言笑道:“以計取人,算不得使詐!”
眾人眼尖的,已經看清那人掌上一道細細血痕留了下來——原來早被芙蓉掌中暗藏的銀針剌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