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玉鞍初跨柳腰柔(1 / 3)

那男子若有所感,低低道:“花蕊,朕便知道這後宮之中,隻有你對朕有幾分真心。你如此真心,又如此才情,哪怕朕給了你一品夫人的位份,又保留你在後蜀的稱號,還常覺得委屈了你。莫說帶個小姑娘進宮來,便是你要別的怎樣,朕總是依你的,隻是你有什麼都要先告訴朕,是為了你好,行麼?”

阿萱聽他如此軟語輕言,心中也不免一動:“這大宋皇帝對花蕊夫人,怎的如此迷戀?與他那所謂英明神武,倒大大的不符。”

花蕊夫人柔聲道:“官家聖明,什麼都瞞不過您的龍目。這個小姑娘並不是什麼奸細,其實是我舊時的一個婢子,那日在街上認出我來,一時情急護主,臣妾也認出了她。便藉這個由頭帶了她進宮,事後便打算稟明官家的。”

阿萱心中訝然:“她怎麼倒幫我遮掩起來?”

隻聽趙匡胤道:“既是這樣,你大大方方地讓人傳她進宮,不就完了?”

花蕊夫人嬌嗔道:“官家是英雄,自然是英雄光明磊落的想法。臣妾是亡國妾婦,行事不敢不小心。若叫人知道特向官家請旨,宣一個舊婢入宮,豈不又落了人的口實?臣妾一身一命,都是官家的,倒也沒什麼可怕。隻怕人家又說官家你受惑於狐媚,有損聖明之威。”

她這幾番話語,又是真誠,又是輕柔,仿佛字字都發自她的內心。若非阿萱先前親眼得見她喜怒無常的模樣、犀利無比的語鋒,隻怕以為這花蕊夫人,當真是一個嬌美如花、柔語似蕊的弱女子。

心中又忖道:“她如此精明的女子,怎的隻是與我初次見麵,便不加任何掩飾,將最真實的態度展露在我的麵前?”

隻聽趙匡胤打了個嗬欠,道:“花蕊,朕累了,想要早些安歇。”

花蕊夫人答道:“官家請先去寢殿,妾身卸了妝麵便來。”遂揚聲叫道:“來人,送官家入寢殿。”

腳步輕響,卻是幾個內監宮女上前來,簇擁著趙匡胤去了。

外麵卻還侍立著一個宮女,恭聲道:“夫人還有什麼吩咐麼?”正是那名叫芙蓉的女子聲音。花蕊夫人沉吟半晌,道:“你去派人,叫青神醫過來。問他我那潤顏花露,可曾製出來了?”

阿萱一聽“青神醫”三字,險些失聲而呼。

青無顏?

遙想當初百尺樓中,二人隻是短短一晤,但青無顏絕妙國手,至今仍曆曆在目。後又蒙他贈給自己《百草新篇》並略授易容之術,說起來也有半師之份,誰知竟會在這大宋的深宮之中相遇。

轉念一想,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當初張謙中了凝血膏之毒,幸得青無顏為他洗毒,說可延一年之期,又教我解毒要訣,本來說的是要我為張公子解毒。誰知江湖風雲無端,我竟將此事忘得幹幹淨淨!張公子自己竟也不提,難道他……他竟是連自己性命,都不放在心上麼?”

心頭一急,旋即想道:“他如今已是宋人的大官,且境遇大優,竟然得以封侯。青無顏也在宋宮之中,想必那毒早已解了。”略微一寬,但終究還是有幾分愧疚:“他中毒之事,我怎的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隻到如今,竟才想得起來。”

腳步聲響,有人在殿外道:“草民青無顏,參見夫人。”

聲音熟悉,正是發自青無顏之口。

花蕊夫人道:“芙蓉,你可以下去了,請青神醫進來。”

那芙蓉答應一聲,徑自去了。隻聽青無顏道:“夫人所須花露,需九蒸九曬而成,如今日子還欠著三天,三天之後,草民定當奉上。”

花蕊夫人笑道:“本宮這麼晚傳神醫過來,原也並非為了那潤顏花露。”

青無顏似是一怔,遲疑道:“那夫人您……”

花蕊夫人又笑了一聲,轉過頭來,卻向著阿萱藏身之處道:“小姑娘,該出來了。”

阿萱隻得出來,青無顏一見,不由得大吃一驚,結結巴巴道:“她……這個……”強自定了定神,道:“草民不懂夫人的意思。”

他布衣青袍,肩背一隻包袱,與這宮中氣象大為不符,仍舊是個謙和平凡的中年人模樣,但那淡淡兩道目光,隻在阿萱臉上一掃,也不知是否早洞悉自己的真實麵目:自己所用易容丹,正是青無顏所製,他豈有認不出來之理?不過當初隻是匆匆一麵,青無顏也未必記得住罷?

花蕊夫人格格笑道:“這是我貼身的宮女,隻是前日有相士說,這孩子麵相不好,與本宮犯衝。本宮又喜歡她得很,不願逐她出去,隻有求助於神醫妙手,改變這孩子麵相,看上去順眼一些,也就罷了。”

阿萱恍然大悟:“她這一番做作,原來心中早就對我有所懷疑,所以才會想到為我改變相貌。”

青無顏站直身子,神情已恢複平靜,恭敬地答道:“依草民之見,若要改變麵相,不與夫人相衝,隻怕僅僅用些易容丹還不夠。常言道,五官為人首之神,不若徹底改換五官模樣,或許運勢因此而變,反而對夫人有利也未可知。夫人意下如何?”

花蕊夫人微微一笑,道:“很好。青神醫,隻是你改變她容貌之事……”青無顏答道:“夫人,皮相膿血,於我等易容之士來看,都是一樣。草民定會將這位姑娘改變後的相貌,視作是她天生之態。”

阿萱站在一邊,暗忖道:“這青無顏表麵上平凡無奇,其實是識趣得很哪。”

花蕊夫人格格笑道:“青神醫所言,甚合本宮心意。不若你即刻為這孩子易容,稍後本宮還有重賞,有勞啦。”

她玉臂揮展,伸了個懶腰,但那姿態卻唯見慵懶嬌媚,伸展間柔若無骨,毫無任何粗俗之態。阿萱不禁都看得呆了,花蕊夫人卻隱於障紗之後,淡淡斜她一眼,道:“稍後本宮叫人帶你去宿寢。明日巳時,大明殿前將有擊鞠之戲,各路公侯皆有列席,你可得小心收拾了,隨本宮前去。”

言畢站起身來,也不喚宮女,行走間帶起一陣香風,竟直入後殿去了。

阿萱怔怔道:“擊鞠?”

隻聽一人道:“擊鞠俗稱擊球,又名馬球。騎者往往在馬上用木杖擊球,擊入球門者得分,這項遊戲,在宮中十分流行。朝裏公卿都是高手,聽說明天也是官家要宴請各國降君,才設下這擊鞠之戲的。”

阿萱驀地轉過身來,但見青無顏說完這番話後,又恬然道:“不知姑娘想變成什麼模樣?”

阿萱見他表情波瀾不驚,看不出來究竟是否認了出來。自己倒有些訕訕,道:“聽憑神醫妙手。”

青無顏仔細審視她的麵容,道:“既如此,請恕草民冒犯了。”

他解開身上包袱,一樣一樣,取出十來隻小盒子來,盒中盛滿各類膏泥之物。又打開一隻長約尺許的木盒,裏麵卻是各類軟刷並刀剪之物,甚是精巧。

他麵無表情,說道:“麵具雖方便易行,但極不自然,容易被人看破。但天下任何易容之物,畢竟又比不上麵具;即使能經水不脫,但也難以保持長久。所以姑娘請仔細看好草民施為,此後每日自行修飾,才能毫無破綻。”

阿萱聽到他說出這“破綻”二字,心中不禁一驚,失聲道:“青神醫……”

青無顏打斷她的話頭,道:“擊鞠馬球,宮中女子也多有喜歡的,你明日隨花蕊夫人前去,難免不被派上陣去。汗水濕濁,如果姑娘你還是塗著今天這樣的膏泥,隻怕馬上就會被人看出本來麵目。”

阿萱聽到此處,心知他已看破八九分,索性不再出聲,隻點了點頭。

青無顏用濕棉試去她臉上藥膏,口中繼續說道:“易容一術,名為易容,實為易神。如果一個人的神韻改變,即便五官如常,也往往會讓別人有陌生之感,甚至將你看作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他口中說話,手下不停,飛快在阿萱臉上施為。他手指靈巧,極為快捷,修整她眉毛形狀,甚至把鬢角剃出美人尖來;隨後又以軟刷蘸一種無名膠汁,和以各色藥膏,細細塗在她的眼角、頰邊、鼻翼,那膠汁提緊肌膚,藥膏令肌膚顏色變深,整個臉部輪廓竟然都有了奇妙的變化:雙眼間距縮短、鼻管筆直、眉梢抬起,巧妙地與鬢角連成一線,又改變了整個臉部的線條,原先清麗的臉龐頓時嬌俏了許多。阿萱從鏡中看時,幾乎都快認不出自己。

她又驚又喜,忍不住問道:“神醫妙技,真是國手啊!”

青無顏端詳她鏡中影象,淡淡一笑,道:“什麼國手?說起來我這易容之術,也與一個人大大相關。”

阿萱忙問:“誰?”

青無顏道:“我少時自負妙技,以為易容之術,在於整個人形體的變化。我可以用易容丹改變人的整體膚色,再以內力調整麵部骨骼,使得整張臉截然不同。”阿萱因想起百尺樓中,他於瞬間變化相貌,宛若兩人之事,由衷讚道:“神醫說得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