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六宮仙韶是佳人(1 / 3)

冬令日短,隻是掌燈時分,天色已黑得透了。

阿萱但見衛隊行處,街上擁擠的行人敬畏地紛紛避開,露出中間一條青石官道,筆直向前延伸而去。

隻是片刻之間,在她卻仿佛曆經極長時間,衛隊行速漸漸慢了下來。張謙突然轉過頭來,向著阿萱前麵一個侍女道:“快入皇城了,小心在意。”

那侍女低聲笑道:“侯爺可也忒緊張了,一入皇城,可就是鳥都飛不進來,夫人也不必象在宮外那般小心在意啦。”

阿萱心中一跳:“他這話大有深意,莫不是說給我聽?莫不是……他認出了我?”張謙淡淡一笑,向那侍女道:“本侯不過白囑咐一句。”

言畢驅馬上前,一舉手上令牌,喝道:“夫人回宮,迎駕!”

阿萱渾身一震,抬起頭來,向前看去:

在昏沉如墨的暮色裏,她看見地平線上踞伏著一座高大壯麗的“冂”形城闕。

中央門樓懸有無數盞紅燈,燈火通明,清楚映照出門樓兩側斜廊、朵樓、朵樓向前伸出的行廊、和行廊直抵的闕樓。碧綠琉璃排瓦、朱漆金鎦釘門,雖比不上南唐宮闕的華美精致,卻也古樸雄偉;還有間壁上巨大石雕,龍鳳飛雲的圖案,在燈影裏越顯猙獰。整座城闕,仿佛是一頭來自洪荒的猛獸,以無可取代的威嚴之勢,踞伏於此,俯瞰天下眾生。

門樓上懸著的金漆大匾,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宣德門。”

便是阿萱再孤陋寡聞,也知道那名震天下的第一皇城、威威大宋的機樞核心、雄才大略的君主所居,正隱藏在這宣德門後一片起伏模糊的殿闕之間。

吱呀,朱漆金鎦釘門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緩緩打開,如同猛獸緩緩張開了巨口。而這隊人馬長驅而入,正仿佛正被這猛獸吞入了巨口之中。

眾人在門內下馬,紗燈閃動,早有一隊宮監迎了上來。有人自去牽過馬匹,為首一個老宮監陪笑道:“夫人回來啦?喲,怎麼放著好好的鸞車不坐,要騎馬呢?官家在天章閣見人,請夫人先在閣旁小憩片刻。”

路上那女子始終一言不發,此時才冷冷說了句:“我倦了,先回長寧殿。”那老宮監一怔,女子若有所思,旋即放柔了聲音,說道:“王公公,妾身今日遇上了刺客,鸞車也被擊碎,故有些受驚,也不能侍奉官家,多承你來接我。”她使了個眼色,身邊侍女連忙上前,似乎是塞了碎銀諸物在那老宮監手裏。

老宮監尖著嗓子叫起來:“喲,這可是大事!來人,快再抬鳳輿來!快送夫人回宮歇息!”女子懶洋洋地上了鳳輿,突然對張謙陳軻等人道:“你們今日救我,官家麵前妾身也自有話講。至於這個小姑娘,”她指一指阿萱:“你隨我回長寧殿,先侍候我罷。”

阿萱忙答應一聲,自有侍女引著她一同行去。大宋宮廷是在五代時遺留的宮殿基礎上擴建而成,經州橋、內城南門朱雀門、外城南門南薰門,城周長約四五裏,包括外朝、內廷、後苑、學士院、內諸司等部分。皇帝後妃都居住在後廷,有福寧、坤寧等殿。阿萱甫一踏入長寧殿,卻不禁一怔:這宮殿仿佛是新建的模樣,朱梁畫棟,極盡奢華。走得幾步,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原來竟是一大片湖水,波光粼粼,岸邊九曲闌幹,通入湖心,還建有幾所軒閣。此時閣中燈火通明,有絲竹樂聲,隱約傳來。

阿萱在心中暗道:“一路看這宋宮雖然闊大,卻簡樸得緊,宮殿多是半舊。怎麼這長寧殿與眾不同?看這湖心軒閣的模樣,竟還有幾分南唐盛時宮中的模樣。”

女子下輿來,瞟了湖心一眼,問一侍女道:“芙蓉,那裏在搞什麼名堂?”她此時說話,倒是一口純正蜀音,並不帶半分汴京口氣,聽起來異常軟糯悅耳。

芙蓉笑吟吟道:“回稟夫人,那是官家好容易在民間找到的蜀地樂工,今日派人送了過來,說是要演練宮詞,唱給夫人聽解悶。”說的也是一口蜀音。

女子冷笑一聲,道:“吵死人了,還解什麼悶?”芙蓉應道:“那奴婢打發了他們走?”女子欲言又止,長吐一口氣,道:“也罷了,讓他們鬧去,我不想因為這事負了官家好意,渾豎這狐媚惑主的名頭,也不是今天才掙來的。我一個亡國妾婦,早上天下人舌頭給割死了,還擔心什麼?”言畢徑直入室,頓時眾侍女一窩蜂地圍上來,奉茶道乏,軟語侍奉,她都揮手摒退,單單隻留下阿萱。

阿萱站在當地,心中有些忐忑。她最初見這女子,不過嬌怯柔弱,如今卻覺女子氣度說話,大有不同;仔細看來,竟算得上是喜怒多變,一時叫人摸不清她的脾性。

那女子斜倚榻上,以手支頤,卻並未除去障紗。阿萱隻感覺得到她兩道目光,穿透紗層投在自己身上,卻又久久不語。不禁咳了一聲,頗為尷尬,那女子沉吟半晌,突然懶洋洋道:“你既是蜀人,這樣處心積慮地想混進宮來,是何道理?誰派你來的?”

阿萱不料她開口便是這樣一句話,隻覺背上汗毛一炸,定了定神,低聲道:“奴婢原不曾想到,夫人會帶奴婢進宮。”

她這話說得也甚是含糊,那女子一怔,竟覺四麵圓滑,無處發力,當即冷笑道:“好會說話的刁鑽丫頭!你隻道是本宮要帶你進來,卻不知我早就看透了你的居心!天底下哪有你這樣大膽的女子,即算是遇上亂黨剌客,卻哪裏不好逃,偏偏衝到混戰中我的儀仗前?何況危機時你竟能指揮我的衛隊,哪裏又會是普通的女子?”阿萱心叫不妙,暗忖:“原來我裝得不像!糟糕,我隻想著要圖她感激我,卻不妨她看得出來破綻,陳軻這樣的老江湖會看不出來?”那女子頓了一頓,又道:“你是蜀人,進宮無外乎兩個原因。一來是剌殺我,二來是剌殺大宋皇帝。”

阿萱聽她說話似無惡意,大著膽子道:“夫人錯了,奴婢並沒有要害人的心。”

女子伸掌在幾上輕輕一拍,喝道:“胡說!”阿萱定一定神,直視她道:“我要害夫人,又何必救你?”

女子冷笑道:“或許我這樣的賤命在你們這些所謂蜀國舊人的眼裏,是雖生猶死,已經不必放在心上了!”說話時聲音微微顫抖,竟有幾分狠絕哀憐之意。

阿萱隻覺她心思捉摸不定,想了想,答道:“夫人說我想進宮才如此做作,不過是說對了一半。一來我不願夫人受傷,二來我也是想看看,這縱橫天下無敵、甚至能滅我巴蜀的大宋王朝,究竟是怎樣一番氣象?”

女子怔了怔,從鼻子裏笑了一聲,道:“大宋,嘿嘿,大宋!什麼氣象?他們自己看上去是博大、廣闊!其實不過是些措大窮酸!”她手一指窗外那燈火通明的湖心閣,閣中絲竹聲仍隱約可聞:“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麼?”

阿萱道:“湖心閣呀。”女子冷笑道:“原來你也認為那不過是一所小閣子!官家聽說蜀地摩訶池的林閣絕步天下,所以也在這長寧殿中,為我挖了個池子,又建了幾所軒閣,便枉稱是小摩訶池!”

她格格地笑起來:“可笑我一直沒告訴他,挖個池子,建幾所樓閣,再在池邊種滿芙蓉花,便成了這個什麼小摩訶池?呸,我們蜀宮的摩訶池,綿延數百裏、樓閣數千計,是能工巧匠們竭盡神思才建出來的門窗構建。那些花草絕美、林木深幽,無一不是天下的珍品,隻一株紅白木芙蓉,便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用度!摩訶池曲徑宛轉,竭人巧思,外臣進來若沒人帶領,往往轉上一兩個月都尋不著出去的道路!還有芙蓉花!”

她驀地站起身來,手指猛地絞住衣帶,咬牙道:“摩訶池邊引有暖渠,所謂暖渠,裏麵流動的清水都是山中溫泉!木芙蓉受熱氣薰養,又經巧匠調理,終年不分四季,一直長開不敗!哪象這裏的木芙蓉?一入冬便凋零殆盡,光禿禿地長了一地!”

她又指指室內,尖聲道:“那!本宮亡國時,什麼也不要,就千裏迢迢帶了一幅芙蓉帳來宋。官家還笑我呢,說一幅帳子大宋要多少沒有?呸,他現如今也曉得了,我這芙蓉帳是金蠶銀絲夾雜織成,寒冬生暖意,酷暑沁涼氣,便是染料都是用芙蓉花汁摻入冰腦龍香!經久不褪色不說,還會暗生幽香,終日不散。人臥於帳中,便好比身處芙蓉園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