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六宮仙韶是佳人(2 / 3)

“我還聽說南唐有個宮人,亡國後也被擄到汴京來,賜給朝中一位大人。每到晚上她就以袖掩住口鼻,說蠟燭有煙氣。那位大人感到奇怪,問她南唐宮中難道沒有蠟燭照明麼?”

阿萱回想起品荷軒中的燈籠,輕輕道:“隻怕都是用的夜明珠罷。”

女子格格笑道:“正是!你說,南唐與後蜀,我們這麼富饒,這麼美好,憑什麼叫些粗蠻的宋人打敗?當初官家問我,人人都說後蜀亡國是因為本宮,要我作詩回答。我便答道‘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卸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阿萱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失聲道:“原來夫人你,你就是後蜀慧妃花蕊夫人?”

女子笑得花枝亂顫,身軀起伏,柔軟如綿,隻是那笑意也透著些狠絕:“怎麼,你還不曾認出我麼?除了我費花蕊,蜀國還有哪個大膽不要臉的妾婦,敢乘著宋妃的儀仗,大搖大擺地經過市集?除了我費花蕊,蜀國又有哪個不要臉的妾婦,能博得大宋皇帝如此的寵愛?”

阿萱張口結舌,在花蕊夫人嬌媚的笑聲之中,竟是無言以對。

忽聽殿外有宮監高聲道:“官家駕到!”

花蕊夫人一躍而起,跳下榻來,卻將阿萱推到一邊帳幔之中,低聲道:“你且躲著,先不要出來!”阿萱疑道:“夫人,你……”

花蕊夫人冷笑一聲,道:“還怕本宮害你?”

阿萱雖與她相處時短,卻覺她心機深沉,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當下隻得躲到帳幔之後,幸得那錦緞紗羅極厚,把她掩得嚴嚴實實,不露分毫。

心下怦怦亂跳,卻也忍不住好奇:“都說大宋皇帝是後周的大將,馬背上打下的天下,還是武林中的高手!一套長拳出神入化,卻不知是怎生一個英雄人物?”

腳步聲響,有人輕快地走進殿來,喚道:“花蕊!你還好麼?”聲音洪亮,步子穩沉,大有端重氣象。

阿萱忖道:“是了,他也是出身名門世家,又是當今的大宋皇帝,自然有幾分貴重之氣,不是那尋常的武夫。”

但聞花蕊夫人輕輕歎息一聲,道:“妾身好不好的,倒不打緊。隻要官家你好,便是妾身死一千次、一萬次,又值得甚麼?”

她話音極輕,嬌柔宛轉,情深款款。間雜那一聲歎息,便如鳳管幽鳴、空穀風回,聽在人的耳中,唯覺回腸蕩氣,仿佛那歎息不是出自於她的口中,反而是出自於自己的心底一般。

阿萱縱是女子,也不禁心旌神搖,忖道:“若是她這般對我說話,隻怕我也會奮不顧身,但盼她能開顏一笑。”

突然一驚,想道:“果然來的是趙匡胤!”卻偏偏不能偷看他的形貌,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好奇。

那男子佯怒道:“花蕊,你再這樣說話,朕就惱了。好端端的,什麼死呀活的,多不吉利!”

花蕊夫人輕聲一笑,嗔道:“官家從兵陣裏打出來的江山,還有這些個忌諱?”她轉悲作嗔,笑意嫣然,仿佛在露珠裏滴落了一滴花蜜,又清又甜又香。

男子似乎為之迷醉,低聲道:“你明知朕看待你,正如朕的江山一般,都是心頭最最珍愛之物。”

花蕊夫人“唔”了一聲,但聞兩人輕輕喘息之聲。

阿萱躲在幔後,驀地紅暈燒上頰來。

片刻後,那男子含含糊糊道:“嗯……聽說今日你帶了個小姑娘進宮來?”

阿萱心頭一跳,忽聽花蕊夫人冷笑一聲,幽幽道:“官家耳報神倒是靈得很,怎麼我的禁衛全都換成些沒用的奴才,官家竟不知道?”

男子柔聲道:“你莫生氣,朕明明是派了最精良的禁衛護送你出宮,誰知臨了頭倒換成……朕已經狠狠整飭了禁軍副都指揮使,下次再也不會了。”

花蕊夫人嗔道:“石守信是你最親衛的大將,你舍得怎樣整飭他?今兒妾身遇剌之事,妾身自己心中有數,不過,”她歎了一聲,道:“妾身本是偷生苟活之人,又得到官家你的憐愛,此生已足。想必老天爺見不得妾身這樣的福氣,但時至今日,妾身心滿意足,便是即刻就死,也沒有絲毫的遺憾。”

那男子若有所感,低低道:“花蕊,朕便知道這後宮之中,隻有你對朕有幾分真心。你如此真心,又如此才情,哪怕朕給了你一品夫人的位份,又保留你在後蜀的稱號,還常覺得委屈了你。莫說帶個小姑娘進宮來,便是你要別的怎樣,朕總是依你的,隻是你有什麼都要先告訴朕,是為了你好,行麼?”

阿萱聽他如此軟語輕言,心中也不免一動:“這大宋皇帝對花蕊夫人,怎的如此迷戀?與他那所謂英明神武,倒大大的不符。”

花蕊夫人柔聲道:“官家聖明,什麼都瞞不過您的龍目。這個小姑娘並不是什麼奸細,其實是我舊時的一個婢子,那日在街上認出我來,一時情急護主,臣妾也認出了她。便藉這個由頭帶了她進宮,事後便打算稟明官家的。”

阿萱心中訝然:“她怎麼倒幫我遮掩起來?”

隻聽趙匡胤道:“既是這樣,你大大方方地讓人傳她進宮,不就完了?”

花蕊夫人嬌嗔道:“官家是英雄,自然是英雄光明磊落的想法。臣妾是亡國妾婦,行事不敢不小心。若叫人知道特向官家請旨,宣一個舊婢入宮,豈不又落了人的口實?臣妾一身一命,都是官家的,倒也沒什麼可怕。隻怕人家又說官家你受惑於狐媚,有損聖明之威。”

她這幾番話語,又是真誠,又是輕柔,仿佛字字都發自她的內心。若非阿萱先前親眼得見她喜怒無常的模樣、犀利無比的語鋒,隻怕以為這花蕊夫人,當真是一個嬌美如花、柔語似蕊的弱女子。

心中又忖道:“她如此精明的女子,怎的隻是與我初次見麵,便不加任何掩飾,將最真實的態度展露在我的麵前?”

隻聽趙匡胤打了個嗬欠,道:“花蕊,朕累了,想要早些安歇。”

花蕊夫人答道:“官家請先去寢殿,妾身卸了妝麵便來。”遂揚聲叫道:“來人,送官家入寢殿。”

腳步輕響,卻是幾個內監宮女上前來,簇擁著趙匡胤去了。

外麵卻還侍立著一個宮女,恭聲道:“夫人還有什麼吩咐麼?”正是那名叫芙蓉的女子聲音。花蕊夫人沉吟半晌,道:“你去派人,叫青神醫過來。問他我那潤顏花露,可曾製出來了?”

阿萱一聽“青神醫”三字,險些失聲而呼。

青無顏?

遙想當初百尺樓中,二人隻是短短一晤,但青無顏絕妙國手,至今仍曆曆在目。後又蒙他贈給自己《百草新篇》並略授易容之術,說起來也有半師之份,誰知竟會在這大宋的深宮之中相遇。

轉念一想,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當初張謙中了凝血膏之毒,幸得青無顏為他洗毒,說可延一年之期,又教我解毒要訣,本來說的是要我為張公子解毒。誰知江湖風雲無端,我竟將此事忘得幹幹淨淨!張公子自己竟也不提,難道他……他竟是連自己性命,都不放在心上麼?”

心頭一急,旋即想道:“他如今已是宋人的大官,且境遇大優,竟然得以封侯。青無顏也在宋宮之中,想必那毒早已解了。”略微一寬,但終究還是有幾分愧疚:“他中毒之事,我怎的一點都不放在心上?隻到如今,竟才想得起來。”

腳步聲響,有人在殿外道:“草民青無顏,參見夫人。”

聲音熟悉,正是發自青無顏之口。

花蕊夫人道:“芙蓉,你可以下去了,請青神醫進來。”

那芙蓉答應一聲,徑自去了。隻聽青無顏道:“夫人所須花露,需九蒸九曬而成,如今日子還欠著三天,三天之後,草民定當奉上。”

花蕊夫人笑道:“本宮這麼晚傳神醫過來,原也並非為了那潤顏花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