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阿萱親眼看見,斷斷不會相信,那名滿天下的趙河陽,居然是這樣一番神仙風度,與其說是武林中的絕世高手,倒不如更象一個清淨修真的羽氅之士。
趙延美連著幾步奔下台去,先前陰鬱之態一掃而空,倒是滿麵春風地一把握住趙河陽的手,親熱道:“昨日便派人去告知國師來這擊鞠之賽,國師怎的此時才來?想必是嫌本王安排得不夠周全麼?”
趙河陽微微一笑,躬身下拜,衣衫在那一瞬間,也是迎風飛舞,有如山間飄忽的白雲。答道:“秦王此言,臣下斷不敢當的。再者臣下修煉明玉神功,心境日漸平和,對這富貴遊戲,著實提不起興趣來,還望殿下海涵。”
趙匡胤緩緩坐回寶座,笑道:“素聞明玉神功,越是功力深厚,越是肌膚如玉。朕看國師今日的氣色越發好了,可是神功更進了一層的緣故?”
趙河陽本已到自己一旁的席上坐下,聞言欠身答道:“回官家的話,臣下無論如何勤練,功力仍在第九層,無法前進一步,自然始終也無法登上十全十美之境啊。”
趙光義早已穩坐椅上,此時也笑道:“九乃人間極貴之數,十全十美倒未必是好呢。”
趙河陽淡淡一笑,跟隨他的彩衣侍者已上前侍奉,將他麵前的杯中注滿蜜色美酒。趙河陽掃了一眼場中,道:“方才臣下進來的時候,聽見有人說今日的擊鞠之戲,倒是隴西郡公勝了,那場中人便是隴西郡公府出派出的馬球隊隊長麼?”
趙延美臉上一紅,歎道:“說來慚愧,我方派出十二名馬球高手,對方卻隻有郎靖一人,且沒有坐騎,我方依然是輸了。”
趙河陽眉梢一挑,眼中精光陡然閃過:“郎靖?這便是號稱在南唐宮廷中武功第一的郎靖麼?哼,如果真如殿下所言,隻怕他的武功不僅是宮中第一罷?”
趙延美答道:“他為人低調,又一直在李煜身邊侍奉。真實武功底子,江湖上的人倒也不清楚。但以今日情形來看,隻怕他的武功,還要超過那名滿江南武林的玉劍公子呢。”
阿萱聽他提到江暮雲,心頭不禁大大一跳,忖道:“江公子怎的一直不見蹤跡?他心憂瑤環的處境,理應是已趕到這裏才是啊。還有阿保疆和越桔,也沒有絲毫訊息。不過我身處宮中,自然耳目閉塞。等過兩天還是要尋機出宮,打探下消息才是。”
趙匡胤蹙了蹙眉,向趙延美道:“三郎,亡國臣虜,往往有如喪家的小犬,又如撲懷舊鳥,總是要存些憐惜之心。你今日這般折辱隴西郡公,哪怕是勝了,隻怕也會被人說我大宋不肯容人。偏被郎靖爭回了臉麵,張瓊都已經敗了,第二場再派何人下場?莫非還要曹彬、高懷德、鄭恩他們親自動手麼?”
趙延美張了張口,卻無言以對。趙河陽微微一笑,道:“小小一個南唐,能有幾個郎靖?我大宋國富兵強,便要千萬個郎靖,也是有的。”
趙延美眼睛一亮,忙道:“有請國師相助,雖是小小遊戲,可不能讓這些人看我大宋的笑話!”
趙河陽手執酒杯,在掌中轉了一轉,悠然道:“咱們堂堂天朝,可不能占那些降臣們的便宜。不若依照正規的擊鞠規則,雙方各派出四人,騎馬擊鞠,能者獲勝。如何?”
趙延美不意他說出這樣話來,怔了一怔,道:“這個……”趙匡胤微笑道:“隴西郡公府中派出四人,朕這邊的人,自然是要由國師派出來了,對否?”趙河陽笑道:“官家天縱英明,臣下這點小心思,果然瞞不過官家去。”趙光義也笑著插話道:“據本王想來,國師這邊派出來的人,必然是費陽武、王與哲。而我們這邊,也隻需派上方還光、鄭萬強即可。”
趙河陽道:“與哲尚在練功,且若是他與陽武同時出戰,豈非拿郎靖當作師延陀看待?那郎靖即使敗了,也是敗之猶榮。依臣下之見,陽武不過是掠陣而已,再加上官家派出一等鐵甲衛的三人出戰,已經足矣。”言畢一齊大笑。
阿萱旋即明白過來,暗道:“好狡猾的人!看似公平,實則不然。費陽武雖不曾親見,陳軻是他親傳的弟子,已經如此厲害,何況師父?一等鐵甲衛,當初阿保疆曾說過,是姚鄭方宋君五人,當中的方還光、鄭萬強,在南唐納降時就曾經交過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姚、宋、君三人想必也不相伯仲。隴西郡公府中的舊人,早已樹倒猢猻散,當真有些本事的,隻怕也隻有郎靖一人了。這……這不是以卵擊石麼?”
遠遠見郎靖青衣蕭然,站在場中,心中又急又憤,急切間卻又想不出辦法。
通!
一聲鼓響,擊鼓宮監尖起嗓子叫道:“第二場!”
眾人目光都投向場中,但見三人迤邐上場,都是青衣仆服的打扮,顯然也是李煜的隨從,與郎靖站到了一起。又有宮監牽來四匹駿馬,將韁繩交到了郎靖四人的手中。
觀戰眾人一陣竊竊私語,想必是覺得這次宋廷的舉動還是光風霽月。阿萱偷眼看了一眼趙河陽,隻見他正舉起酒杯,悠然品嚐,神情十分愜意,仿佛隻當這是臨風當歌的一處勝景,而並非是競爭激烈的馬場。
一陣馬蹄聲響,卻是宋人的四名騎士策動駿馬,奔上場來。
阿萱定晴看時,果然沒有一個是上場參與之人。其中一個矮胖身材,目光犀利,有如閃電一般,竟然是金陵城破時的老相識,那號稱“神目”的方家後人方還光。
阿萱心中重重一跳:“果然是一等鐵甲衛!”再目光一掃,果然又瞧見另外一個熟人,一雙握緊韁繩的大手極是粗厚,正是以“大開碑手”聞名的鄭萬強。
當前那人卻是中等身材,模樣普通,便如同市集上隨處可見的掌櫃一般,神態間頗為和善可親。但他騎在馬上時,也不見如何做勢,卻天然一種淵停嶽峙的氣勢,令人不由得矮了三分。
花蕊夫人突然喃喃道:“費陽武,果然是費陽武。”她這幾句話語音雖低,卻字字咬得十分清楚。阿萱忖道:“方才芙蓉說費陽武是擊斃李將軍之人,蜀國太後聽說是姓李,這李將軍一定是朝中重要的大將了。花蕊夫人身邊一個小婢尚且對費有著刻骨之恨,更何況花蕊夫人呢?人人都說她喪節辱國,屈身事敵,但今日看來,倒有些與傳言不符。”
另外那人身材高瘦,標竿似地坐得筆直,阿萱雖認不出來,但想其與費鄭方三人並列,其地位一定也並不會低於三人之下。心中擔心之意,更深了一層。
郎靖四人驅馬上前,兩隊相隔一丈之遠停住。
郎靖似是經常隨李煜在各類宴會出席之故,居然也認得費陽武,遙遙抱拳道:“小人郎靖,在此見過費大人、鄭萬強大人、方大人,還有……”他微微一笑,道:“這位大人。”
阿萱留心觀察郎靖這邊另外三人,但見他們身手雖然矯捷,想必以前也是侍衛一流的人物,但較之對方卻是何止遜了一籌?更是暗暗叫苦。
費陽武哈哈一笑,既不以郎靖認出他們為意,也無意介紹那高瘦男子,答道:“有幸能陪郎大人擊鞠之戲,實是費某的福氣。方才一局,郎大人英風颯然,實在是令費某不勝欽佩啊。”
鄭方二人也客氣了幾句,但聽起來實在是言不由衷。
倒是最後那高瘦人道:“要打便打,沙漏裏的沙子可不等人!盡客套起來,何必去一旁喝上幾杯?”
他聲音低沉,然而又有幾分尖利。阿萱皺眉忖道:“這人聲音,怎的會有幾分熟悉?”
郎靖也不多言,策馬當前,帶著已方三人馳開,與宋隊四人遙遙相對。中間正是球場的中心界線,一個宮監小跑著過來,將手中馬球小心地放在中心點上,又飛快跑開。
通!通!通!
三聲鼓過,但見八匹馬如同接到號令一般,同時拔蹄飛奔!
“砰!”畢竟是方還光搶了先著,手中球竿搶先擊中球身,馬球化作流星,疾向郎靖方球門飛去!
郎靖催馬急奔,鄭萬強緊緊跟隨上去,郎靖這邊一名騎士橫剌裏插了出來,想要攔阻,卻被鄭萬強揮掌擊下,“啪”!正中馬頭!那匹駿馬慘嘶一聲,撲通一下,斜斜倒在地上,激起塵土四下飛揚!
馬上騎士摔出老遠,半晌爬不起身,早有宮監上去將他抬下球場。
趙延美興奮地站起身來,大聲喝采道:“好個開碑手!”
郎靖充耳未聞,足尖在蹬裏一點,整個身體淩空而起,隻在空中球竿一揮:啪!馬球在空中陡然轉變了方向,反向宋隊的球門奔去!
他身形也隨之坐回鞍上,手上馬韁回勒,駿馬一聲長嘶,整個馬頭生生扭轉過來,馬身隨即迅疾轉了過來,竟追著那球奔去!
刷刷!郎靖所騎駿馬恰與費陽武等三人擦身而過!他這躍蹬、擊球、策馬三個動作一氣嗬成,費陽武等人尚未反應過來,馬身尚在疾速向前方奔去的勢頭裏,一時間難以扭轉,竟被郎靖足足超了半丈之遠!
觀者中發出一陣讚揚的聲浪,連趙光義都忍不住讚道:“出其不意,反奔其軍!這郎靖如此神勇迅捷,真是了得!”
郎靖隊中尚餘二人,看樣子馬術嫻熟,也頗諳陣法之道。他們一見郎靖當先擊球而去,當下撥轉馬頭,在場中左奔右突,也將費陽武等四人當中截斷!一時六匹馬糾纏在一起,饒是通天的本領,也難以衝出這糾結之極的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