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何處01(1 / 3)

第一章 日子越過越乏味

“如果你老是這麼忽略我,就不要怪我喜歡別的男人”,——司玲在臥室裏終於等來了疲憊不堪的丈夫龔佳奇,她說這話時嚴肅的神態終於引起龔佳奇的警覺。龔佳奇看看表,已是子夜十二點一刻了,近幾天段考閱卷,又趕寫一篇論文,已連續熬了好幾個夜,混沌的大腦已記不清有多長時間沒跟妻子親熱了。他有些抱歉地笑笑,伸出右手理理妻子額前的頭發,仍是掩不住倦意,深深地打了個哈欠,說:“有話明天再說吧,對不起,我太累了。”頭一挨上枕頭,人便軟遝得如一灘稀泥,才分把鍾,如雷的鼾聲就想起來,彌漫在粉紅色光線的空間。司玲氣惱地一翻身,委屈的淚水奔湧而出。

旁若無人抑揚頓銼的鼾聲攪得司玲心煩意躁,輾轉翻側,半小時後,她氣惱地一下子掀了被子,坐起來,怒視著龔佳奇半張著嘴、一口黑牙的醜陋睡相,一眼瞥見對麵壁上的畫“天長地久”,心中一股無名火騰起老高:還“天長地久”呢!我現在是一天也難熬下去了!當初怎麼就瞎了眼,跟上了這麼個蠢貨!

正想著,鼾聲靜止了,司玲轉回頭來,還覺得奇怪,忽而“嗤--”的一聲,從龔佳奇空大的鼻孔裏衝出一股細長的刺耳的聲音,伴之以“嘰嘰--嘰嘰--”尖銳的磨牙聲。司玲再也忍不住,光腳衝下來,將壁上的畫框“天長地久”一把扯下,猛力摔下地,“哐--”木板斷裂開來,聲音在靜夜裏分外爆響。龔佳奇一下子坐了起來,一臉驚愕地睜大眼睛看著怒目而視的司玲,轉眼看到地麵上的畫框碎片,仍是不太明白,懵懂地問道:你怎麼還沒睡?

“我叫你睡!你幹脆睡死吧!”司玲抓起一個枕頭朝龔佳奇猛甩過去,“啪--”正打在臉上,龔佳奇搖搖頭,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老婆,你到底要怎樣?”龔佳奇穿上拖鞋,伸出胳膊圍住司玲,拉往床邊,“有話躲在被子裏講,這樣站著會凍病的,啊?”清醒過來的龔佳奇又是往日的那種兄長般的神情語氣,令司玲不好再繼續發作,怕鄰居聽見,隻好任由龔佳奇拉往床上,服侍躺下,蓋上被子。

司玲轉身,將背對著龔佳奇。龔家奇也不氣惱,永遠一付好脾氣,手搭上司玲的腰,被司玲恨恨地甩下。“你幹嘛要這樣呢?這多不好。我真的太累了,老婆,不然要好好--”話沒說完,吐詞便漸漸模糊,雙眼已合上,不一會,鼾聲又響起來。

鼾聲就挨在司玲耳後轟響,司玲再受不住,回頭一推,將龔佳奇推得仰麵八叉,人卻沒有再醒。司玲注視了一番,45歲的龔佳奇額上深深的皺紋有如扒鋤的尖齒,將司玲的心鉤得隱隱作痛:當初自己怎麼會看中這麼個笨蛋!瘦小的個頭,高度近視的小眼睛,整個兒活像電影裏那個日本佬龜田!而且比自己整整大10歲。

司玲索性起床,披衣坐於書桌前,想起18年來的日子,淚水迷蒙住雙眼。

高中時的司玲,純真而活潑,父親在供銷社,母親在食品站,都是肥單位,布票、油票,甚至買肉、買雞蛋……許多老師同學都為此來找她幫忙。星期日有時還被邀到她家裏加餐,平時有什麼餅幹瓜子之類,她都不吝嗇,碰上誰給誰。司玲被同學們捧上了天,這讓同位的同學洪葉一直憤憤不平:不就場靠父母嘛,有什麼了不起!

洪葉家在洪家塢--一個較偏遠的山村,每個星期六下午步行二十裏小路回家,星期日下午又挑著米和醃菜往學校趕。每星期零用錢不超過五角。學校那時種了不少地,分到各班學生自己種菜,洗幹淨了又賣給學校食堂,所賣菜款留作班上開支。--當然比市場上便宜。學校賣給學生菜的機會很少,一般是老師食堂賣不了的便轉賣給學生,一小碗豆角5分錢,一小碗清菜湯一分錢,餐餐吃媽媽做的醃菜,菜裏油少,兩三天就發了黴,卻不敢拿到同學家去過一下鍋,硬撐著這樣吃,有時飯賣完之後,從教師食堂會端過來一些青菜湯,一分錢一瓢,洪葉會擠過去買上一份,也就幾片菜杆菜葉浮於綠水,油量極少能見,但能買上一份對學生來說也是幸事。洪葉擠在同學叢中買上一份後,喝一口,心中往往愉快地計算:一餐1分錢,一個星期也才一毛八分錢呢,如果不回家,免走那麼遠的路,我一個星期才花一毛八分錢呢!

那時的司玲時常揣著用5分錢買的一盅瓜子,在位上偷偷吃,老師在上麵講課,司玲一邊聽一邊記,同時也一邊嗑著瓜子,洪葉在一旁聞著瓜子香,禁不住饞勁,也偶爾討幾粒嗑著,但大多時候卻不好意思討要,司玲也不主動給她,一酒盅瓜子,才幾粒?

老師也能發現司玲的吃零食習慣,而且也不知是誰長嘴打了報告,班主任私下找過司玲,司玲隻不過將公開吃改為偷偷吃了。唯有龔佳奇--司玲的數學老師從未講過她。到高二時,原班主任調到教育局去了,龔佳奇出任司玲班上的班主任。

龔佳奇瘦瘦小小的,個子不足1.65m,戴一付深度近視鏡,總是穿一套藍色中山裝,風紀扣也緊緊扣著,薄薄的嘴唇挺能說會道,知識淵博,是省重點師範大學畢業的。畢業時25歲。雖說有大學本科學曆,但吃商品糧的女性少,看不上他,而吃農村糧的女孩子,他也看不上,故而兩三年過去了,仍是“門前冷落”,不知戀愛是啥滋味。

司玲讀高二時已18歲,18歲的女孩子正是花季,家庭寬裕,營養不缺,衣服較之同學更是光鮮許多,自然在男孩子眼中要多幾分嬌美,加之令人眼熱的“商品糧”出身,更是叫人望塵莫及,巴結她嫉妒她的都大有人在。

恢複高考已是第6年了。這所中學至今還沒一個女生考取大學。司玲的成績在班上隻能算中等,語文還可以,倒是數學極差,一提起函數,更是頭痛。向龔老師請教過幾個問題,但講著講著,龔老師便發現她的思維不知跑到哪去了,眼睛大睜著卻無神,茫茫然的樣子總叫龔佳奇搖頭歎氣說無奈。

到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後,司玲找到龔佳奇說:龔老師,能不能在星期天為我補課?

行呀!龔佳奇二話沒說就答應下來。

星期天,龔佳奇便不回老家,在學校裏給司玲“吃小灶”,那時學校老師大部分家屬在農村裏種田,周末必得回去,留校的極少,學校裏出奇的冷清。司玲第一次來龔佳奇的鴿子籠宿舍,帶上了讀高一的妹妹司儀,並帶上了十個雞蛋。那時的雞蛋很金貴的。龔佳奇一見,慌忙說這不行這不行,你怎麼能帶東西來?

我媽讓帶來的,不礙事,我們家養了許多雞--司玲這樣說。龔老師,這是我妹妹司儀,在高一。

龔佳奇一見,司儀與司玲長得一點不象,就笑了:怎麼你妹妹一點不象你?

“她象爸,我象媽。”司玲就笑,司儀滿臉通紅,也跟著微笑。

補習的過程,司玲時常嘰嘰喳喳,東插一句西插一句,而司儀卻文靜得如一尾小魚,悠在淺水中,睜大清澈的雙眼,看著題目,認真聽著龔老師的講解--雖然她並未曾學過這些內容,一知半解,但她一直認真聽著。

再後來,司玲來補課時,司儀沒跟著。司玲開始對數學發生興趣了。快近段考前,星期四下晚自習後,司玲說要問老師題目,不同司儀一塊回家,徑自上了龔老師房間,教完題目已是11點,校園裏一片漆黑,司玲要回去,龔佳奇一見外麵,不放心,說:等等,我送你。

走過街道,便是一片小麥地,空曠的路,僻靜得很,再往前走,才是食品站闊大的院子。走著走著,一隻貓樣大的東西迅疾地從眼前十來米處橫穿小路,嚇得司玲一聲尖叫,往後一退,正撞到龔佳奇懷裏,龔佳奇順勢擁住她,輕聲問:沒嚇著吧?那肯定是黃鼠狼,別怕!

司玲驚魂未定,抓住龔佳奇的手不肯放。龔佳奇就牽著她護送著往前走。手牽著手,一種奇異的感覺慢慢在司玲心中膨脹。是兄長式的嗬護麼?司玲心中一直說不出。直到現在--35歲了,孩子已14歲,司玲才明白:那確實僅僅是一種被嗬護的感覺,隻因司玲沒兄長,那種感覺才顯得“奇異”。

也許是急於想做第一個女大學生,也許是想體驗那種奇異的感覺,司玲自此便老愛在下晚自習後找龔老師問題目。終於被班上的“瘦子張子友”發現苗頭不對,跟蹤追擊,便將所見公諸於同學,加上十八九歲的幻想,“老師與學生談戀愛”便在私下漫傳開來。

家裏最先知道訊息的是司儀,司儀知道後大吃一驚,覺得姐姐特不要臉,怎麼可能與老師談戀愛!--那個年代“情”“愛”之類仍很神秘,同學之間尚不多見,何況師生?放學時,司儀等到姐姐,一見麵就直截了當地問:姐姐,人家說你跟龔老師談 戀愛了?是不是真的?

沒有。你別聽別人瞎扯!司玲矢口否認。

你臉紅了,你扯謊!你不要臉!司儀忽而罵出一句。

你才不要臉呢!你還寫過情詩。司玲索性還擊。

司儀氣得淚水出來了,恨恨地盯著司玲,看了半天說:我--我告訴媽媽!

說也不怕!司玲氣頭上也豁出去了。

媽媽知道後,問司玲到底怎麼回事,司玲照直說,快五十的媽媽深感問題的嚴重,必須找龔佳奇當麵問清情況,於是同司玲爸爸司克勤雙雙找到學校,質問龔佳奇。龔佳奇閱曆不廣,遇此架式先自矮了一截,心虛地否認說隻是怕司玲嚇著,每回送司玲回家,並沒有把她怎樣。

司玲媽厲聲說:真的沒有把她怎樣?為什麼學生都傳得沸沸揚揚?

司克勤說,龔老師,我們這次就相信你的話,但司玲快要高考,再在你班上也有許多不便,我要求換個班。

隨你隨你。龔佳奇一個勁說。但這事要同別的班主任商量的。

就放到她表叔班上,不通過學校了,免得事情鬧大,對你也不好。

龔佳奇隻能一個勁點頭。這之後兩人斷了來往。

兩個月後,司玲高考落選。龔佳奇找過司玲,勸她複讀,司玲堅決否定,說即使考取了,不也就是解決工作麼?我媽可以提前辦病退,我接替,在食品站做出納,比你們大學畢業當老師還吃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