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真如司玲所言。接替上班三個月後,司玲熬不住寂寞,晚上去找龔佳奇看電影,之後偷嚐禁果,有了第一夜便有第二夜,師生戀愛便成了既定事實,父母風聞後也無他法,隻能睜隻眼閉隻眼,好在龔佳奇有固定工作,還是大學生,人也本份。
司玲剛過二十歲,便成了新娘。二十一歲上生下女兒晨晨。隨之而來的便是鍋碗瓢勺吃喝拉撒,一點浪漫情調也沒有了。這令司玲心中有苦難言懊悔結婚結早了。
好在龔佳奇年長許多,一向以兄長式的臉孔出現,大小事一應讓著司玲,對妻子女兒愛護有加。
司玲上班不忙,孩子有丈夫帶著,自己時常是挽著毛線織衣服,東家串到西家,張家長李家短,漸漸練出一張快嘴,時常惹出一些小糾葛,這令龔佳奇大傷腦筋。
九十年代後,食品站便不吃香了,早先那幾排臨街的青磚瓦房日見低矮灰暗,牆土斑駁,街上賣肉的屠戶日漸多起來,顧客遠遠的就被熱情地招呼著,人們自然再不願上食品站看那些冷臉。
司玲的工資也開始不能按月發放,單位的福利也愈來愈少了。早先的破雞蛋、剩肉全是幾個人分了,而現在要抵工資。司玲的良好感覺開始削減,直到有一天,站長宣布,將臨街的房子全改造成店麵,租給本單位職工,租金用來發放退休人員工資。過慣了不著天急不著地急的司玲這下真的傻眼了。
倒是龔佳奇心中並不焦急,這幾年教師地位一個勁往上漲,工資也一個勁往上漲,龔佳奇早就拿上了高級職稱,每月工資接近一千元,加上什麼補課費,節假日加班費,課時津貼等等雜七雜八,一月有一千好幾。在這個小鎮,可以過上小康生活。早先食品站那麼紅火,司玲在家中頤指氣使的。而現在,下崗了,看你還驕傲到哪去。龔佳奇心中甚至有些竊喜。沒想到,司玲反倒天天摔鍋踢盆,脾氣越來越壞,越來越大。龔佳奇不接口也挨罵,接口往往就上火,小房子裏硝煙彌漫。正上初三的女兒小晨實在看不過,有時忍不住抱怨:媽,你再這樣,我就去學生宿舍住了。人家要問,我就說我媽常吵架。
滾吧滾吧,你們都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我要飯也不會向你們要!司玲惡狠狠地吼叫。
小晨便小聲嘀咕:我媽是不是到了更年期,怎麼老這樣暴躁,雞犬不寧。
龔佳奇心知司玲的暴躁全是因為心理失衡引起,分來的店麵司玲不會去當店主的,她一向自在慣了,怎麼坐得住?一商議便轉租出去。閑得無聊,偶爾打麻將,贏了便大歡喜,輸了,一家人就陪著受罪,老調重彈,一會這樣不順眼一會那樣看不慣。父女倆像老鼠見著貓,嚇得挨牆走,生怕惹著了她。
但老這樣也不行。於是,龔佳奇便托妹妹龔曉為嫂子謀點事做。龔曉在楓亭鎮當副書記,僅僅在本鎮範圍內有些能耐,出了鎮就難了。現在找飯碗的人多了,你一個三十多歲的又無一技之長的婦女哪有什麼好工作?等了好幾個月,也沒音訊。司玲要麵子不去問,龔佳奇打電話問了幾次,妹妹說:哥,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我的能力有限。在我們鎮的竹編工藝廠做手工活,不知嫂子願不願幹?龔佳奇放下電話就問司玲,被司玲一頓臭罵: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整天就坐在那裏編編竹子?龔佳奇兩手一攤,無奈地說:你說你能幹什麼嘛!
這期間,司玲也去小學做了一個學期的代課教師,原老師請產假,一時缺人,司玲毛遂自薦請求代課,校領導考慮到她也是堂而皇之的高中畢業生,同意了。教小學語文,需用普通話教學,況原任老師是正規師範畢業的,普通話非常標準,而司玲許多年未曾講過普通話,按書上的讀音很艱難地教,一說起來卻又不行,方言夾著普通話,常使學生陣陣哄笑。好在鄉下的學生很淳樸,父母也不象城裏的父母,對老師要求那麼苛刻。一個學期也便在吃力中捱過去了。
司玲又在閑聊與麻將聲中度過了一個暑假。龔晨到姑姑家度假去了,小表妹馮媛9歲,上小學2年級,兩人年齡懸殊5歲,卻玩得十分融洽,也借此躲過媽媽的嘮叨,奶奶也在姑姑家。姑姑忙,整天不落家,姐妹倆便玩瘋了。龔佳奇每天除了燒飯打掃外,便是坐到桌前寫論文。象他這樣的年齡,既無三十多歲時的浮躁與生氣,也無五十多歲人的達觀與淡漠,仍將責任、名利看得較重。尤其妻子下崗後,經濟負擔加重,女兒還小,今後上大學要花很多錢。光靠自己也夠嗆的。
一開學,龔佳奇便找校長要求帶兩個畢業班,另做班主任,而且還偷偷在外麵當了家庭教師,整天累得夠嗆,晚上從班上查夜回來,總是疲倦得連澡也懶得洗。
當深秋的陽光早早照射到向東的窗前時,一夜沒睡好頭重腳輕的司玲收拾幾件換洗衣服,拎著包徑自出門,沒跟龔佳奇父女倆打聲招呼,才七點多就到了城裏開發區紅霞路上的公安宿舍妹妹司儀的家門前。按門鈴,妹夫羅舜來開門。門一開,大驚:喲!這麼早,玲姐!
穿過100多個平方的綠草坪,步上淺灰色大理石台階,司玲機械化地換了拖鞋,走進不鏽鋼防盜門,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客廳令匆忙出走的司玲自慚形穢。以往每次來司儀家她總要發幾句牢騷,抨擊一下社會的醜惡腐敗,甚至淺諷幾句妹妹命好,嫁了個有用的男子漢,隨隨便便不費力就進了公安部門,沒有幾年又趕上分房子,生的是兒子--這點也比自己勝一籌,總之,什麼好事都給妹妹碰上了。每次牢騷,司儀隻是聽著光笑,不辨解。“姐姐隻是在嘴上不讓人,其實心裏也還不壞”--司儀事後總這樣向羅舜解釋,“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司玲將行李一撂,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色陰陰的象秋天的傍晚。羅瞬其實是司玲一屆的畢業生,年齡小不了一歲,出於禮貌,常常稱“玲姐”,碰上司玲心情好時,會調侃幾句:“羅舜你這小子!當初怎麼就不上我們學校?說不定就不是現在這個格局呀!”羅舜嘴滑,也愛順杆子爬:“就是嘛,可惜走過的路不能重新來,來生我坐你同位。”司玲就大叫:“司儀,你聽見沒有?羅舜這小子在嫌你呢!你可要當心,男人有錢就變壞,尤其城裏人!”
等羅舜調好一杯奶粉端到司玲麵前時,司儀也從衛生間洗漱完畢出來了,歡快地叫了聲“姐,你來得正好,羅舜要出差,你正好多住幾天,幫幫我看一下司念--這家夥太調皮了,我的話快不管用。這麼點鬼東西總愛賴在電腦前不下來。”正說著,司念蹦著下來,喊一聲“大姨!你一個人來?姐姐呢?”
“姐姐哪不像你一樣?要上課。”
“姐姐也真是,一天到晚隻曉得鑽在書裏。她會玩電腦嗎,大姨?”說著,就偎在司玲的腿上來了。一股由衷的喜愛漫出心頭,司玲抱住司念,親他的臉:“姐姐哪有你聰明!才八歲就會玩電腦!”
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塊麵包,一根火腿腸,司念背上書包喊:“大姨,我上學了。你不要走,我馬上就放學。”
羅舜追出去喊:念念,小心點!走路邊上。
“知道!”司念大聲應著,又小聲嘀咕:“真羅嗦!還是男人呢!”
這話叫司玲聽見了,噗哧--一下笑出聲來,差點將麵包吐了一地:“嗯,我們司家恐怕以後還是這小東西有點出息。”
“我們司家”這話讓羅舜聽了極不舒服。當初兒子生下不久報戶口時,羅舜要兒子跟自己姓,取名“羅一雄”,司儀不同意,說“你兄弟那麼多,三四個侄子。我家就姐妹兩個,我爸很想有個孫子跟他姓司。兒子就姓司好不好?”羅舜極愛妻子,但兒子不跟自己姓,心中總有些不舒服,便說把兩人的姓合在一起,叫“羅司”吧。
“羅司--羅司--?”司儀讀幾遍,噗哧笑了,“搞不清的人還以為是能吃的‘螺絲’呢!不好不好。唉呀!姓名不就是個符號嘛,我們哪還看重這個,隻不過安慰安慰老人罷了。
羅舜便勉強同意,任司儀取名,司儀給兒子取名“司念”說這名兒諧音好記,也不俗氣。羅舜開玩笑說“思念誰?你做了我老婆,還思念誰?!”司儀便紅了臉,捶了丈夫幾拳,偎在懷裏說:“就思念你嘛。”羅舜也不追問。
晚上司念睡下後,姐妹倆邊看電視邊聊。司玲滿肚子苦水一個勁倒:你不曉得,我現在真是沒法過了。我每月就那點生活費,還不夠你的零花錢。你姐夫迂夫子一個,整天隻知道上課備課改作業,頭腦古板,又惜麵子,從來不為我的事去找找人。小晨也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能管得了,我想,我隻能出去打工,看看行不行。
司儀說,姐,外麵的錢也不好掙,你也不小了,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人家吃的是青春飯。你沒聽那話麼?女人變壞才有錢。象你到外麵去,能做什麼呢?況且姐夫一天忙到晚,年紀也不小了,你在家總能照顧一點吧。
不礙事的。我走了,可以把他媽接來幫一下。
姐,你別忘了,你已35歲了。
三十五又怎麼了?我就不服氣。
司儀心中有些不高興,那你說你能幹什麼?
這話問得司玲泄氣。她確實不知自己能幹什麼。這麼多年她的工作隻是收一下費,有時打打雜,其次是擅長聊天,在家裏的專業也隻是洗衣,連飯也燒得不如龔佳奇的手藝。她根本就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也麵臨下崗,也麵臨生存競爭,也麵臨考慮經濟問題。17年前歡歡喜喜接母親的班,那時還有多少同學羨慕,“商品糧”的靠山早就成一紙空文,這世界令她愈來愈感到不安全了。司玲陷入從未有過的沮喪與恐懼:司儀,你說,像我這樣的人,現在就一點用也沒有了?
司玲滿臉的悲戚也令司儀不忍,趕忙安慰:姐,怎麼能說一點用沒有呢?隻是要正確認識自己。現在連大學畢業生都下崗,有個大學畢業生下崗了去當修腳工,還是男的呢!一般人誰瞧得起那個職業,可他一月能掙五六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