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隱約可以想像朱紅梅所承受的壓力。在接下來的接觸中,她咬著牙把事情繼續包裹著,哪怕沾上一般人避之不及的嫌疑,也不肯向我們吐露實情。兩三個回合下來,她已經有了一套不易攻破的說辭,以解釋陸海洋的失蹤以及她對此所持的異常態度。我們明知這是謊言,一時間卻也難以找到戳穿她的證據,不得不使調查停滯下來。
相對於我們的鬱悶,嶽琳的生活則陷入了混亂之中。盡管她極力掩飾,種種跡像還是瞞不過我的眼睛。有時候,她的頭發隻是隨便在腦後紮成一束;有時候,她一連幾天都沒換衣服。她基本不再遲到,但常常要提前離開。她的臉色很疲倦,眼睛下有了明顯的黑眼圈。她比以往變得急燥、易怒,工作之餘的時候也不大和下屬們開玩笑了……
我終於忍不住,悄悄找機會問她:“老朱還沒回來?”
她默默地搖頭。
“你沒找他談談?”我知道這話必定是多餘的,卻還是問了。
“沒時間找。”她疲倦地回答。我相信她說的是實情。我眼看著她在短短幾天內變得憔悴、沉默。現在的她,把自己的一半給了工作,一半給了孩子。“我打過電話,但他的手機號換了,公司裏的人永遠說他不在。我知道他在躲著我。”
“老朱為什麼會這麼做?”我很不理解,這不是我記憶中那個朱文傑的形象。我對嶽琳說,“我和他一起工作過,這不是他的風格。他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嶽琳看了我一眼。她瘦了些,眼睛微微陷下去。因為光線的原故,臉上的陰影顯得有些悲傷。她失落地反問我:“我現在該去問誰呢?他隻留了那麼一張紙,算是給我的通知……我的頭腦和生活全亂了。”
我一直相信,一件事發展到某個結果之前,必然有一個相應的變化過程。否則,往往就屬於那些“不可抗力”所造成的後果,比如說天災,或者人禍。朱文傑和我,雖然曾經關係密切,但我們在生活中,畢竟是兩個孤立存在的個體,我對他的觀察和了解,也必然有著相當的局限性。可即便是這樣,我也多少得知他和嶽琳之間的不睦,甚至預感到某些不良的征兆。然而現在,嶽琳作為與他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妻子,卻對他如此重要的舉動感到徹底茫然,這豈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嶽琳,這之前,你從來沒有過一絲預感?”這是嶽琳的私事。按理我不應該過問。但我卻沒辦法袖手旁觀。
她出神地看著前方,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可我還是不能給自己一個準確的答案。”她轉眼看著我,眼睛顯得黑白分明,“你可能覺得難以理解,但這是真的。在家庭生活中,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和他親密,但我心裏對他卻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沒有任何猜疑。我以為,我是很珍惜這個家的,他呢,雖然有時候會抱怨我不顧家,但也隻是夫妻間普通的牢騷……可那天看到他留的信,寫得那麼簡單、堅決,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似地,我就想,自己真是太失敗了……”
“他信上的意思,好像認為你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我說。
“是啊,”嶽琳自嘲地笑笑,“可我是真不明白。”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問她:“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她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說:“我當然希望他能回來。一切都恢複到正常的狀態。”
聽到嶽琳的回答,我不禁有些迷惑。她的這種想法是多麼幼稚簡單啊,就像一個孩子遇到了災難,還期望著隻是一場惡夢,睜開眼睛就能從夢裏醒來。眼前這個嶽琳,真的是我印象中那個刑警隊長麼?是那個機智靈敏得如同獵豹、幾乎令人忘記她的性別的嶽琳麼?我看著她,又一次驚悸地發覺,我心裏對她有隱隱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