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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雪亮的燈光下,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女人的側影。她似乎正在出神地望著什麼,沒有意識到我的醒來。她側麵的線條簡潔而柔美,尤其是鼻梁下嘴唇的側線,微微翹起,像一朵清晨的喇叭花。我一時間有些迷惑,弄不清這個女人是誰,她在這裏做什麼,她那麼專注地望著什麼呢?

隻是一念間,她就被我的聲音驚動了,迅疾地調過頭來。即使我不認識她的臉,從這個輕捷靈敏的動作中,也能猜出這是嶽琳。我的頭很痛,但當我被她投向我的目光所籠罩時,我分明感到一絲甜蜜。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角度的關係,她的眼神裏有種非常複雜的成份。她默默看了我幾秒鍾,微微笑了。

“疼麼?”她問道,嗓子有點兒沙啞。

我想搖頭,但感到整個腦袋都不太聽使喚。我隻得開口說話,可稍一呼吸,就覺得喉頭幹得像要著火。但我還是努力對嶽琳說:“沒關係。”

她對我笑笑。我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麵對麵看著她,看著她對我親切地笑。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向往陽光的魚,衝上了沙灘,在感受陽光照耀的同時,也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她的一小綹頭發從後麵滑下來,薄薄地貼著她的臉頰。我忽然極渴望伸出手去,輕輕拂一拂那綹黑發。它必定柔韌、光滑而富有彈性。我動動眼珠,看著嶽琳的眼睛。

“是他們……幹的。”因為喉嚨幹渴,我的話說得很不流暢。但我想嶽琳會明白我說的是誰。

“你等等。”嶽琳沒接我的話。她轉身離開,走到房間的另一個地方在擺弄什麼,發出清脆的容器碰撞聲。稍後她走了回來,又在床邊坐下,手裏端著一個茶缸,用一隻小匙舀了水,往我嘴裏送。“來,先喝點兒水。”

我喝了一口水,有點兒燙。嶽琳看出來了,歉意地笑:“對不起。蕊蕊小時候我給她喂飯,也是老忘了試試冷熱。”說著,她自然而然地將第二匙水送到自己嘴邊,輕輕吹了吹,這才接著送給我。“來,張嘴呀……”

我一口一口地,把半茶缸水都喝完了。我還是覺得口渴,但我告訴嶽琳,我不喝了。

“是你打我的手機?”我知道自己現在身在醫院。我還記得昏迷前最後聽到的是手機的鈴聲。我猜那是嶽琳。“我想接,一下子就不知道了……”

“我打手機總是沒人接,就覺得不好。”嶽琳平靜地敘述著,“正好在和人談事情。打了個招呼,急急忙忙朝你說的地方趕,快到的時候更覺得不妙了——那地方不是認真談事的地方,太偏太暗——果然,到了那巷口,就剩你一個睡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

“這次怪我自己,”我坦白地承認,“警惕性太差。我……”

“你別說太多話,”嶽琳打斷我,“你失血太多,得好好休息。我來說,你簡單回答就好了。弄得清他們一共幾個人麼?”

“四個。”我回憶了一下那些突然而至的雜亂的腳步聲,那些凶猛地撲上的身體,以及最後跳起來反擊時所看到的幾個慌張逃跑的背影,“至少四個。或者還有沒上來的。”

“他們也有人傷得不輕吧?”嶽琳肯定地說,“我報了警,先送你來醫院。你昏迷的時候,我又回現場看了看,了解了一下情況。從現場痕跡看,應該有一個受傷的,被人拖走了。”

“我捅傷了一個。”我回憶起來,還是有些為自己當時不夠警惕而懊惱,“幾個人都是練過的,但算不上專業。主要我……”

嶽琳又一次打斷我的自責,安慰道:“在那種情況下,能保住這條命就算不錯了。其實我也很後悔,接到你電話的時候,就不該同意你單獨去。要是咱們一起去,兩對四,倒也難說誰占上風了。”說到這兒,她的臉色忽然一沉,“你知道我當時在跟誰談話麼?”

我看著她的表情,稍一琢磨就猜到了。

“是老朱?”我問。

她點點頭。

“他回家了?”我心裏很忐忑,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嶽琳瞥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個酸澀的笑,說:“是啊。他回家來,因為跟我談協議離婚的事情。”

我覺得胸口很悶,看著嶽琳,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她抬起頭,出神地望著前方。我忽然想起來,剛才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她就是同樣的姿態和眼神。原來那個時候,她就是在想著自己的婚姻啊。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很卑劣。我怎麼能借著受傷時的脆弱而放縱自己的欲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