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如茶:李幼謙記人散文集40(1 / 2)

第一輯:驛站惠蘭 戴厚英,一本厚重的書

翻閱舊照片的庫存,突然看見那張照片。其實,那不是她的個人照,而是我們倆的合影。都微笑著,但裝束大不一樣:我梳著羊角辯,她燙著小波浪。我穿著朝陽格的襯衫,她穿著碎花連衣裙。我額頭還十分光潔,她已經戴上眼鏡……由此可見她的時尚與優雅,我的愚笨與老土,我倆很似一對師生,可惜從她那裏我還沒來得及受教多少她就離去……

我和戴厚英交往並不深,卻是一段緣分:我是從外地到這個江城定居的,她是安徽淮北人,在這兒上過大學,遺棄她的丈夫也曾經是這個城市的風雲人物,所以當我們作協請她來講課時,她有衣錦還鄉的榮耀、故土重返的欣慰,也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懷舊情愫。

她還是來了,以她的氣質、風度和談吐征服了聽她演講的所有文化人,大家都為她抱屈:這樣一個聰明典雅的女人,她曾同窗共讀過的丈夫如何能舍割?

是對我這個當時的年輕作者的愛護?還是都為女人有不少共同的話題?我們談得很投機,還互留地址、合影留念。讀過她的作品,加上以後的通信,對她也多了一層了解。

戴厚英教文藝理論,研究別人的書,自己也寫書,從文學即人學的角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人,是一部有趣而難讀的書。”

她自己呢?人生的書絕對沒趣。童年、少年時期生長於農村,在貧瘠的淮北長大。青年時代丈夫背叛了她,慘遭家庭破裂的痛苦。人到中年,寫出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不能出版,第二部小說一出世就遭到到全國性批判,更不用說晚年相依為命的女兒出國了,自己居然死於非命……

她的深厚,就在於始終為改變自己的命運奮鬥著,對於功成名就不屑一顧,認為被批與被捧的感覺是一樣的,“沒有比良心安寧更大的幸福了”。所以她直麵人生,反思自己在文革中的過失,在陽光下審判自己的靈魂,清洗自己的雙手,撕裂自己的血管,企盼人類換血後的新生,這是何等勇敢而誠摯啊!隻有把書與人結合起來才能讀懂,也才能剔出蘊含她血淚在《人啊,人》中孕育出的珍珠。

戴厚英的作品一部比一部深沉。她最先寫出的長篇小說《詩人之死》,運用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通過她與著名詩人在特殊時代的戀情悲劇,傾注了她的淚水和思考。雖然創作方法傳統,可是讓人開卷了然,是那個陣營中一個叛逆者的傷痕文學。

她自嘲地說:“我是先生的弟弟後生的哥哥。”這是說,她寫成的第二部小說《人啊,人》卻出版在先。這也是苦瓜藤上結的刺果,不敘述一個生離死別的故事,而是通過不同的主人公自己站出來打開心扉,穿插著抽象的意識流的表現,寫人物感覺、幻想、聯想、夢境………這一切,都是為了展示更深刻的主題:診治病態的時代,矯正扭曲的靈魂,重唱人性、人情、人道主義魂兮歸來的盼歌。

戴厚英對我說過,她40歲的時候寫成《人啊,人》,到80歲的時候就要寫《神啊,神》。結果,還沒有活到60歲,在這其間卻寫了“鬼啊,鬼”,那書中描寫女主人公遭受襲擊的恐怖場景,居然與她受難時的境遇一模一樣,莫非那是她對自己慘遭橫死的讖言?

對宿命論者來說,她幾乎是被自己寫死的,那書名就叫《腦裂》,不僅有的血淋淋的名字,從頭到尾也充滿了陰森森的鬼氣:性冷淡淡的妻子、同性戀的嶽母,自己的心理都無法把握的心理醫生,漂浮不止的紅裙子……似乎都有特異功能,打開書,都呈現與周遭不協調的圖象,疑神見鬼的讓人不得安寧。

書中主要人物是個名叫公羊的大學教師,成天覺得自己的腦袋開了道大裂子,既不能融合於當前社會主流,在經濟大潮中也找不到自己的坐標,那種處世的孤獨,跋涉的寂寞雖然很有典型性。可是主人翁一出場就參加葬禮,最後以自己的葬禮告終,豈不是在暗示作者被砍殺的結局?這種預見自己死亡的作品,在作家遇難之後,格外令讀者毛骨聳然,讓我們實在讀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