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岷山是我的月亮(1 / 2)

我在岷山東麓的涪江河穀居住到四十年的時候,有朋友建議我應該走出去了。不是走到成都平原或華北平原,而是走到尼羅河、密西西比河、恒河流域,或者是巴黎和布拉格。我也想走出去。未必是定居。走走埃及,走走布拉格,走走巴登,走走彼得堡……換一種地理,感受一下另一種經度和緯度上的日照、濕度和風。也包括人文。人文是我們的精神地理,它讓我們找到愛,找到愛的歸宿。比如走在曼德爾斯塔姆當年走過的小道上,或者站在帕斯捷爾納克的墓前。從乞力馬紮羅流下來的河水會是一種什麼味道?卡夫卡一生居住的城市,他借用過的城堡,會有種怎樣的場?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安娜·格利戈裏耶夫娜住過的旅店、進過的賭場、上下火車的站台,會帶給我怎樣的追思?“彼得堡,我還不想死”,它的空氣還是阿赫瑪托娃呼吸過的嗎?“你寫岷山寫得這麼好,你要是能走出去,寫金字塔,寫衛城寫帕特農神廟,寫巴黎聖母院寫盧浮宮,寫阿爾的向日葵,寫涅瓦大街,寫瑪楚比楚,會寫得更好!”我也想走出去,未必要寫什麼,我的靈魂一直都有這樣的訴求。然而岷山她太深了,像永遠閉合的母腹,愛囚著我;還有看不見的根,看不見的葛藤,連著我纏著我,不讓我走出去。我也清楚我走不出去,我身上開滿了她的花,我隻好在《老屋》裏變成李裳吟,去了布拉格。我在《向著黃金沉淪》一文裏也表達了這種訴求。

沒走出去,或者說走不出去,我用“活在地球表麵,哪裏都一樣”來安慰自己,或者說為自己開脫。在沒有航天之前,地球是人類全部的地理;就是在今天,對於我們絕大多數人而言,地球依舊是我們全部的地理,航天還僅僅是人類投向宇宙的一抹餘光。人由地理所生,由地理而亡,地理於人就是上帝。出生地是我們的第一地理。水土、空氣、方言、習俗首先決定了我們。當一張白紙走出出生地的時候,便成了一幅畫,用的是出生地的顏料、畫筆,畫的也是出生地的東西,表達的也是出生地的況味。走出去,在另一個地方住久了,便有了第二故鄉。第二故鄉自然是一個人的第二地理,它會給你的生命注入這個地方的東西。這讓我想到流亡,想到流亡者,他們攜帶著故鄉的地理,又不斷地介入世界地理。從絕對意義上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流亡者,從不可知的世界流亡到地球上,被確認又被限製。

岷山是地球上眾多山脈中的一支。它有兩個範疇,一個是山脈意義的,從甘南的花爾蓋山、光蓋山、迭山、古麻山,到四川的摩天嶺、雪包頂、九頂山、青城山、峨眉山、四姑娘山、鷓鴣山,包括龍門山和邛崍山。峨眉山為岷山南端凸起山峰。四川境內的摩天嶺、雪包頂、四姑娘山、鷓鴣山為岷山主體。海拔5588米的雪包頂是岷山主峰。岷山的另一個範疇是地域的,它包括了從甘南到川西的廣大地方。在它的褶皺裏,有神話世界九寨溝、人間瑤池黃龍寺、藏地古城鬆潘、邊城龍安……自古都是藏、漢、氐、羌民族的聚居地。除了有著化石意義的氐羌遺民,還生存著大熊貓、金絲猴、扭角羚、藍馬雞、梅花鹿、白唇鹿等珍稀動物以及眾多古老、神奇的植物。水除了北麓的白河、黑河注入黃河外,其餘都注入長江,最有名的是岷江、涪江和白龍江。

岷山所經曆的時間,以及發生在時間裏的細節,都是我們人類無法窺見的神聖。它以它現在的麵貌震撼我們,滌蕩我們的靈魂;用巨大的、細節綿密的美鑄就我們的思想,啟迪我們的想象。它在我身上完成的,是米開朗基羅在大理石上完成的。岷山是地質和生態的,也是美學的、詩歌的。先有岷山,再有人,人寄生於它,成為它花朵的一枝。皚皚白雪包裹著它的眾山峰,成為原著民的宗教。積雪融化,溪流奔騰不斷,原著民代代繁衍,岷山成了他們的國度。朝山的藏人,拜山的氐人、羌人,都把岷山當作他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