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 修
人類最先是生活在荒蕪的原野之中,後來,才有了可以避風擋雨的茅草屋,再後來,有了廣廈千萬間。現在,人們衣食無憂,便想起了為自己的居住空間進行美化粉飾。追求美好是人類的本性,也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元素,人們為了事物的外表而精雕細琢,巧妙配飾,卻常常忘記了本來的內涵,迷惑了自己的眼睛與心靈,世上也許根本就沒有一個完美的事物,一味的尋求完美,反而讓你錯過本該屬於你的美麗風景和難忘過往,並在茫然之中迷失了自己。
一
金總把一疊裝修合同和附件重重地扔在了桌上,那張胖胖的圓臉上,尷尬的笑容把眼睛鼻子擠成了一堆。
他對著一旁死沉著臉的張隊長說:“這個單子你接也要接,不接也要接。你想呀,稅務大人的單子誰敢得罪?我們要吃飯,要生存……”
張隊長,這是裝修圈子裏對包工頭的一種尊稱。此時的他瘦削的腦門上已沁出幾滴汗水。他心裏盤算著一筆賬:110平米的房子,基礎全包,沒有五六萬怎麼也做不下來。可眼下這個單子,裝修公司為生存,為做人情,這優惠,那讓利,竟然三萬八千元就簽下了。而他們一簽好合同,所謂的管理費一提,轉手就往自己這兒一扔,就算完事了,這世上哪有倒貼著錢幹活的。
所謂的基礎全包,就是從敲除原來房屋的部分牆體、拆除舊牆地磚、舊地板、舊門窗開始。而後是砌牆、排水電管線、木工、貼牆地磚、做牆麵等等的人工和材料費用總和。
在上海這個都市裏,現在最貴的除了房子,就數勞動力了,二百來元一天的人工費,人家還要挑精揀肥的。而且裝修這活,用現在的行話就是勞動密集型行業,費的就是人工。
這個合同單子裏,光人工費至少二三萬多元,還要加上從黃沙、水泥、木材到電線、插座、開關,還有什麼塗料之類的各種材料,沒有個二萬多根本就拿不下來。
“金總,你說說,我今年從你這裏接了十幾個單子,你算算有幾個可以掙錢的?價格都壓得這麼低,說句你不愛聽的,你們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費一個子也不能少!而價格一壓再壓,無非就是把我們榨幹了。你們要吃飯,要生存,我們吃什麼?怎麼去生存?”張隊長終於打破沉默,連珠炮似的一陣發問。
金總顯然被他的話擊中了要害,有些激動起來:“這個單子是人家劉科長指名道姓要你做的,你一定要接,就算幫我個忙。”金總舒緩了一下語氣,言語間有了幾分退讓,他停頓了幾秒:“這樣吧,這個單子以後的施工增加項目款子,我一分錢也不要,全歸你。”
“你說得輕巧,這種稅務幹部整天算計錢,比誰都精,不要說增加款,到時候我不得罪他,已經是阿彌陀佛了。”張隊長心裏很明白,或許在別的單子上,還能從增加施工項目裏獲得一些利益補償,但要想從這種稅務幹部身上掙到一分錢,簡直比登天還難,就算能得到一點,也是十補九不足,接下這個單子虧錢是肯定的了。
“金總,這個單子我想你還是請別人吧!”張隊長看來已經難以推辭,但還是要擺一下譜,爭取一點籌碼。
“張隊長,我的老哥,自從十幾年前你把我從蘇北拉來上海,從泥工開始,都是你一步一步幫著攙著我才走到今天,我接這種單子也是很無奈呀。你想想,我們公司從成立到現在,走得還算順風順水,除了你這個老哥幫我撐著外,上頭的工商、稅務、街道,哪個衙門不需要在他們下麵低頭過?再說這個稅務局的劉科長,現在雖已調離我們這個轄區,但公司剛成立那會兒人家畢竟幫過咱,現在人家開口了,你哪好意思去回絕嘛。”金總狡黠地打起了感情牌。
“這樣吧,張隊長,我現在正在洽談一單別墅全包裝修項目,金額在七八十萬,作為補償,這個別墅項目也給你”。金總邊說邊得意地瞟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