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愛很短,遺忘卻很長(1 / 3)

晨起的日光照射在海麵上,淡淡的光似是給這片蔚藍增添了另一種柔和的景象,巨大的輪船依舊沿著它的航線前行著,對於它來說,完成這一次次的旅程便是它終生使命,而此次的航行,卻有了另外一層含義。

早上五點鍾,船上的大多數人都還在熟睡,而鍾淮楚已經早早地起床,開始她一天的工作。一年前的她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能如此生活,如果用四個字來形容她從前的生活,那便是——紙醉迷金。

“淮楚,方經理讓你去甲板上層,看看晚上酒會外間的布置是不是準備好了。”站在她身旁同部門的女同事好心地提醒看著有些不在狀態的鍾淮楚,身為土生土長的港城人,自然是知道那場讓人當作笑柄的爭產案。

出身富貴又如何,那也得自己有本事去守著。像鍾淮楚這樣的天之驕女圈內名媛如今也不過是和她一樣,做個服務生,看人眼色替人工作拿著一份微薄的收入。

“嗯,我現在上去,謝謝。”鍾淮楚客氣地回答著,臉上帶著微笑轉身朝甲板那兒的電梯走去。即便她不回頭,也能感覺出身後那些人帶著憐憫和嘲笑的眼光看著她。

早上的海風有些大,吹得她有些站不穩,無論輪船行駛得多麼安穩,她也覺得搖晃。她拿著清單一個一個地對應著上麵的數據,清查物品是否完整。

不知從哪裏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鍾淮楚本能地朝發聲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從後麵的甲板走了過來,臉上還有些傷痕,那男人也看到了鍾淮楚,似是覺得尷尬,便將臉別了過去,快速走進船艙。

緊接著又聽到幾聲玻璃碎地的聲音,鍾淮楚向後麵的甲板走去。一個女人穿著黑色連衣裙赤腳靠著欄杆,海風吹開她的長發,一張清麗的麵孔出現在鍾淮楚的視線裏。

她的模樣像極了一個人,難道是……

“喂,你給我過來!”那女人厲聲道。本來不大的臉顯得有些扭曲,唇上的口紅已經超出了它本應存在的範圍,再仔細一看,眼妝也有點花了。鍾淮楚看著那滿地的酒瓶碎片,微微皺了下眉。

“小姐,你喝醉了。”鍾淮楚正聲道。她走近那女人想要扶她回到船艙裏,卻被那女人一下子拉了過去,她們所在的位置正是輪船的尾部,身後便是深海。

此時的輪船晃動得有些大,鍾淮楚隻能緊緊地抓住身旁的欄杆,好保持自身平衡。

“他都不肯陪著我,口口聲聲說愛我,都是花言巧語,跟我在一起不過是貪圖我的錢,連陪我一起跳下去的勇氣都沒有!”那女人大聲喊道,又將整個身體靠向鍾淮楚。本就如履薄冰的她現在更是有些力不從心,連那緊緊抓著欄杆的手都有些發麻了。

鍾淮楚隻覺得可笑,不是每個人會有那麼大的勇氣往下跳,更何況都覺得他是為了錢,怎麼可能會跳下去。

“小姐,這裏很高,還是先下去吧,不然會很危險的。”鍾淮楚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抓住那女人的手,一步一步地帶著她向船艙走去。生活不易,她沒理由陪著這位大小姐瘋。

“你走開,我就是喜歡待在這裏,滾,不要拉著我!”那女人又掙脫了她的手,朝船尾走去。

“小姐,你快點回來,現在風浪很大,你這麼過去會很危險的!”鍾淮楚朝那個女人喊道。

“滾,不用你管!”那女人卻不領鍾淮楚的好意,眼見她的身體已經有些不穩,險些摔倒。

“知道他為什麼不肯陪你嗎?一個連自己生命都無所謂的人,憑什麼要求其他人為你付出,你以為你有錢就能代表一切、主宰一切嗎?”鍾淮楚突然將那個女人拉到船尾欄杆處,將她的腦袋往下摁,“看見了嗎,這裏最少有十幾米高,你跳下去,摔不死也會淹死。就算不死,撞到暗礁之類的,下輩子也得在床上度過!”

那女人被鍾淮楚壓著脖子,眼睛隻能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海洋,酒醒了一大半。她掙紮著看了眼旁邊的鍾淮楚,之前並沒有這個服務生的長相,現在看來她還真應該早點看清楚,不然也不至於被她這麼壓著。

“你現在還想跳下去嗎?如果還想,那也請你離開這艘船之後再跳,不要連累別人。如果你準備說什麼‘我有的是錢,連累你又怎樣’的話,不好意思,那有人失足落水也隻能是天注定。”鍾淮楚字字鏗鏘,眼神裏透露出的氣勢與之前那個謙卑的她完全不一樣。

雖然她很需要這份工作,但她的命還不值得為了這份工作而放棄,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需要守護的人去守護。她真的是沒有必要為了這麼一個自輕自賤的人浪費自己的生命,當然真要推這女人落水,她還是要好好考慮下。

“鍾淮楚,你還真是好意思說連累別人?讓你連累的人還少嗎?你有沒有想過因為你而死的人!說得可真好聽,失足落水也隻能是天注定,那麼我們就試試!”說著便使勁將鍾淮楚往下推。鍾淮楚隻覺得身體失去了重心,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墜,掙紮著抓住那個女人,兩個人齊齊落到水裏。

冰冷的海水讓鍾淮楚的所有感官都處於一種麻木的狀態,她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身體急速往下沉。難道真讓她說準了嗎,天注定?似乎有人向她靠近,可意識漸漸變得模糊,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上,世界淹沒在一片寂靜當中。

“淮楚,今天是你生日,想要去哪裏慶祝?”

“隻要是你帶我去的地方,我都喜歡。”

鍾淮楚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明朗的笑眼中滿滿都是她的身影,額間的頭發被風吹亂,她伸手去替他整理,這樣優秀的男子才配得上她鍾淮楚。

三年前在巴黎遇到他,便已經覺得這個男人必須是她的。她毫不在意地向他示好,說自己喜歡他。而他卻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說,鍾淮楚你還是一點沒變。她愣了下,難道他認識自己?

又見他看著自己張口道,小不點都長這麼高了,不再追著哥哥要糖吃了,齊阿姨還真是很用心地在養胖你,現在都會說喜歡人了。鍾淮楚這才反應過來,會叫她小不點知道她家的管家是齊阿姨的人並不多,她突然想到一個人,抓起那人的左手,一顆嫣紅的朱砂痣映入眼簾,果然……

傳說,朱砂痣是因為上輩子戀人間不舍得分開,相約以手中朱砂為記,來世也要在一起。

她的右手也有一顆朱砂痣,看來真是天注定,注定這個人是她鍾淮楚的。事實也如此,他們自然而然地在一起,兩家人也都熟識,一切都是那麼順其自然。

“在看什麼,小不點?”

“在看手上的朱砂痣,我們兩個都有,是不是就是他們說的命中注定?”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還偏信這個。”他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我不小了,今天就二十一歲了,你不就是比我大四歲嗎?至於天天叫我小不點嗎?看我怎麼懲罰你!”鍾淮楚突然靠在他身上,一雙手不老實地在他腰間亂動。她知道他最是怕癢,真真和他高大的形象不是很符合。

“別鬧別鬧,正在開車呢。”

“不,我就要鬧。還有,徐逸,我要……”

可沒等淮楚將後麵的話講完,他們的車子已經不受控製地打滑衝出公路,跌落到山底。那句話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他——

徐逸,我要嫁給你……

“醒醒,快醒醒。”耳邊響起呼喊聲,鍾淮楚隻覺得肺中充滿了海水,險些喘不過氣,眼睛能夠感受到微弱的光。她慢慢睜開眼睛,眼前似是有個高大的身影,看不清模樣,當視力恢複時,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淮楚,你終於醒了。”同事一邊在她身旁說,一邊為她披上毛巾取暖。

原來,她還活著,活著真好,淮楚在心裏默默地念道。

“你醒了?”一個年輕男子彎下身蹲在她身邊,酸澀的笑容是那人沒有的,可眉眼卻像極了那人。

“你是小諾?”

“原來你還記得我。”徐諾幹脆坐在她的身邊,另一邊的同事很識相地起身離開。經過海水的侵襲,鍾淮楚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長長的睫毛被水打濕,懶散地貼著眼皮,原本嫣紅的唇如今少了一絲血色。她看著徐諾的臉,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提醒著她那些是非與過往。

“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應該我問你才是,堂堂鍾大小姐,居然會在遊輪上做服務生,還真是讓人跌破眼鏡啊!為什麼?”徐諾拿著毛巾幫她擦著濕發,她一直覺得他們兄弟長得出奇的像,隻是徐逸看著更穩重些,徐諾則顯得隨意開朗許多。

“為了錢。”鍾淮楚開口說道,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徐諾頓了下,隨即放下毛巾。

“還真是直白,果然是鍾淮楚的作風。這三年你過得好嗎?”

三年的時間不長也不短,可已經物是人非。徐諾看著這位穿著職員製服的鍾淮楚,雖然眉眼依舊,但卻少了份戾氣,曾經的鍾淮楚盛氣淩人的模樣似在昨日,漂亮得不可方物,一出現便是眾人眼中最耀眼的那個。

“好嗎?我也不知道,你們不應該覺得我這樣過是最好的下場嗎?拉我下水的那個是你們最小的妹妹徐菲吧,她怎麼樣了?”見到那女人眉眼時她已經猜出七分。知道她的名字又恨不得吃了她,還把她拉下水,再加上徐諾的出現,除了那位徐家二小姐徐菲還會有誰。

“在房間休息,她的水性好著呢,一點事都沒有,”徐諾似是覺得有什麼不妥,又轉過頭對鍾淮楚說,“剛才徐菲那樣,你別怪她。她隻是……”

“她隻是恨我,恨我害死她哥哥?徐諾,難道你不恨我嗎?”鍾淮楚站起身來,走到欄杆邊,望著蔚藍的海水,有那麼一瞬間,她在想,剛才她就這麼沉到海底是不是也挺好,這樣徐逸就不會是孤單一人,可一絲理智將她拉回現實,她不可以再那麼自私。

“當年的事隻是個意外,你怎麼會想哥哥死呢。”

“可他確實是因為我死了。”

“其實,那天……”

“淮楚,方經理找你,你快點去吧!”同事不知從哪裏跑了出來,拉著淮楚直往經理室去。

徐諾看著淮楚漸漸消失的背影,微微歎了口氣,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遊輪依舊航行著,船上的人們並沒有在意剛剛發生的小小插曲,不過有些人有些事卻落到了一個人的眼中。

“肖恕,你怎麼全身都濕了?”薛宸宸不過是去做了一個SPA,回來便看見肖恕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渾身都濕透了。

“沒什麼,隻不過是跳海而已。”肖恕回答道

“跳海?你可別嚇我,你要是出了事,要我怎麼辦!”薛宸宸緊張道。肖恕於她可算是不錯的選擇,相貌出眾,資產雄厚,雖說出身並不是那麼上得了台麵,但綜合起來,比圈裏的那些公子哥不知強上多少,更何況他們薛家正需要鼎楓這樣的大財團資助。

肖恕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說話,深黑的眸子眺望著遠方,似是在想些什麼。

被連累著跳海的鍾淮楚此時站在方經理的辦公室,聽著這個中年男人的訓斥。方經理不過三十幾歲,卻已經有些禿頂,那肥碩的肚子為他現在的形象做了最直白的代言,連黑色的西服穿在他身上都沒有發揮出該有的效果。

“鍾淮楚,你瘋了嗎?居然敢推客人下海,要是那位客人出了事情,你有幾條命都賠不起。

“瞪著我幹嗎!要不是張叔介紹,港城還有哪家公司肯用你?也就隻有我,頂著巨大的壓力留你在這工作,高薪厚職地供著你這位大小姐!”

鍾淮楚隻是聽著,連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高薪厚職,虧他好意思說出口。

“現在客人投訴你,我也保不了你,這次靠岸你就給我走人!”

“說完了?”

“說完了。”方經理下意識地回道,眼神在鍾淮楚的身上掃視,雖然她頭發已經擦幹得差不多了,但被潤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卻是另一番風姿。

“那我去工作了。”

“誒,別著急走啊!”方經理快走了幾步,將鍾淮楚堵在門口,“不過,你要是做點別的事情,我倒是可以考慮繼續留你在船上。”說著便將那隻肥手放在鍾淮楚的腰間。

“你幹什麼!快放開你的手。”鍾淮楚隻覺得惡心,想要推開方經理,奈何自己的力氣有限,怎麼也掙脫不開。

“呸,裝什麼貞潔烈婦,你鍾大小姐的花名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的那些風流史還用我說嗎?上過床的男人估計你自己都記不清了吧!”方經理說著便開始上下其手。

“滾,放開我!”鍾淮楚用力推開他,又拿起桌上的花瓶向他砸去,隻聽一聲脆響,方經理的額頭上便滲出殷紅的血。鍾淮楚推開門,跌跌撞撞地向甲板跑去。

真不知是她和這艘船犯衝還是老天爺和她過不去,平時穩健的船卻三番四次地鬧起脾氣,害得她差點摔跤。

“啊!沒長眼睛嗎?”一個女人厲聲叫道,鍾淮楚抬頭看向那人,隻覺得可笑,今天是親友會嗎?不想見的人都湊到一起了。

“喲,這不是鍾淮楚鍾大小姐嗎?怎麼跑到這遊輪上做起服務生了,要是舅舅知道了,該多傷心!”

鍾淮楚沒心情也沒有工夫和她廢話,側身想要從她身邊走過,卻被攔了下來。

“薛宸宸,你想做什麼?”

“是誰教你這麼直呼客人的名字?”薛宸宸掃了眼鍾淮楚,眼神裏滿是鄙夷,“嘖嘖,你這衣衫不整的是演的哪一出,鍾大小姐還真是好興致,都這副光景還不忘風流!”

“薛小姐,我看你是落了什麼東西在港城吧。”

“什麼東西?”

“臉。”言下之意是說她不要臉。薛宸宸一時氣急竟要抬手打鍾淮楚,卻被人抓住了手腕。

“夠了。”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鍾淮楚這時才發現,不知何時起,薛宸宸的身後站了一個男人,鍾淮楚隻覺得好看的男人她見得多了,像他這樣的,似乎還是頭一次。他不像徐逸和徐諾那樣令人舒服,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攻擊性。

一束柔和的光隨著音樂聲漸漸放大,舞台中央的交響樂團漸漸展現在大家的麵前,國際小提琴家大衛·利茲世界巡回的最後一站也為觀眾們拉開了序幕。原本港城的演奏會並不在巡回演出的計劃之內,但這位大師卻出人意料地決定在港城舉行自己的最後一站,而演出地點就定在安妮號上。

鍾淮楚站在宴會廳靠近門口的位置,看著舞台上的大衛·利茲,想起那年和徐逸一起在巴黎聽的演奏會,也是在那一天,他對她告白。她從未想到現在會以這種方式再聽到大衛的演奏會。

坐在賓客席上的薛宸宸朝鍾淮楚的位置看去,眼神裏滿是輕蔑,那意思很明顯,你鍾淮楚也有這麼一天!

而坐在她旁邊的肖恕並沒有留意到她的小動作,也沒有在專心地聽演奏會,手指一下下摩挲著腕上的手表,不知在想些什麼。

演奏會進行到最後一支曲目,交響樂團的樂手們都放下了自己樂器,隻見一個穿白色禮服的男子走上舞台同大衛站在一起。聽過大衛演奏會的觀眾都知道,他最後一支曲子必定是獨奏曲,沒想到今天是二重奏。

那白衣男子並沒有因為身旁是一位國際大師而顯得緊張膽怯,反而很是自然。這位孤傲的大師可從未和誰一起表演過,大家都在猜測這位小友是否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大師的關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