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3)

真是禍不單行。顧大成又被官府抓走了。剛從逆境中掙紮出來的顧家又陷入低穀,主持正義、保護顧大成的四先生不在人世,這次顧大成凶多吉少,擺脫不了抵命殺頭的厄運。

顧大成預料逃不過一死,便對前來探監看望他的月兒,提出和彩兒見麵的要求。

月兒說:“爹,你是冤枉的。你的兩個兒子和馮伯正在想法營救你,爹,官府怎麼可以製造冤假錯案、濫殺無辜呢?”

顧大成:“月兒,你不懂,世上冤鬼不止我一個,人命關天,刁局長不殺我,此案怎結,陷害我的人怎會罷休?月兒,爹到這一步沒有什麼怕不怕的,你們都能當家了。這幾十年來,爹對不起一個人,心裏愧對此人啊!”

月兒問:“爹,你說,此人是誰?”

顧大成:“月兒,你帶彩兒來吧,我想見她,二十七年沒見麵了,快被殺頭的人,別無所求,隻想見見她,死而無憾。”

月兒說:“爹,這事我安排,放心吧!”

月兒爽快答應讓彩兒和顧大成見麵,人到這種地步,還牽掛著有情人,實在是難能可貴。她說:“爹,你不要悲觀,不管什麼代價,也要救你!”

月兒告別顧大成,就去找彩兒。當時,她同情彩兒,並沒有想到彩兒是顧大成的情人,更沒有想到彩兒是大少爺顧環的生母,安排她在崇川住下,並提供吃住開支。

月兒過街穿巷很快找到了彩兒的住處:“彩姨,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彩兒:“見誰?”

月兒:“就是你要找的那位成老爺。”

彩兒:“他在哪裏?月兒姑娘,我不是做夢吧?”

月兒:“不是做夢,他叫顧大成,小名叫成侯,是我的公公,顧家老爺啊!”

月兒將顧大成講給她聽的杭州茶娘的故事重述了一遍,又介紹了顧家開茶樓的情況。月兒悲傷地說:“老爺蒙冤入獄被關進大牢了。”

彩兒泣聲:“月兒姑娘,他是好人啊!你帶我去見他,我,我要見他。”

月兒:“彩姨,我帶你去見老爺。”

說著,月兒帶彩姨就走。

月兒在鍾樓門口遇到大少奶奶碧兒。

月兒介紹說:“彩姨,這位少奶奶是大少爺的太太。”

彩兒問碧兒:“請問,大少爺多大年齡?”

碧兒:“今年二十七。你打聽大少爺想幹啥?你是什麼人?”

彩兒:“大少奶奶,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隨便問問。”

彩兒兩眼濕潤地轉過頭去,又問:“大少奶奶,大少爺還好吧?”

彩兒不平常的神態引起碧兒的懷疑,於是質問月兒:“這位婦人是誰?”

月兒:“她叫彩兒,是老爺年輕時的舊友,不,應該說,老爺是她的老茶客,彩姨和老爺許多年沒見麵了,聽說老爺被抓進官府,請我領她去探監,看望老爺。”

月兒越解釋越引起碧兒的懷疑。

於是,碧兒又問月兒:“你怎麼認識她的?怎麼知道她和老爺是老相識,老爺是她老茶客的?”

月兒:“她到茶樓向我打聽老爺,知道的。”

碧兒步步逼進,說:“你拍老爺馬屁,為老爺拉皮條,我稟告太太去。哼,老爺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你們夫妻獨霸顧家天下,惹下人命,讓老爺當替死鬼為你坐大牢。”碧兒得理不饒人,將他們夫妻失寵的恩怨發泄在月兒身上。

彩兒見月兒為帶她去見老爺,受碧兒窩囊氣,心想,作為大少爺的生母,應該為月兒說句公道話:“大少奶奶息怒,是我求二少奶奶帶我去見老爺的。老爺被打進死牢,凡是老爺的親人都急得很,請你高抬貴手,讓二少奶奶帶我去見一見老爺吧!”

碧兒聽出彩兒說的意思,便問:“親人,你是老爺什麼親人?快說!”

彩兒支吾:“我是……我是大少爺的親娘,老爺……老爺的女人。我去見一個關在死牢裏的親人,有錯嗎?大少奶奶,該說的,我都說了。”

碧兒怔呆、傻眼了。一貫以祖宗家法治家,嚴禁顧家男性婚外有女人的老爺,竟養個女人在外麵,這個女人還是大少爺的生母,自稱是老爺的女人。不可思議的是,月兒為這個女人聯係老爺,帶這個女人去見老爺。碧兒想不出阻攔的理由,隻好放她們一馬,讓她們走。

碧兒回府後,就將這件事告訴了太太,她想看看太太怎麼處理這件事。

玉鳳立即差人把月兒喚來,興師問罪。

玉鳳:“月兒,你帶彩兒去見老爺?”

月兒:“太太,我帶彩姨見過老爺。”

玉鳳:“月兒,你好大膽子,跪下。”

月兒:“太太,請明示,月兒錯在哪裏?”

玉鳳:“老爺為你頂罪下牢,你為老爺拉馬,真是黃金搭檔,天作巧合啊!你好大膽子,敢做這麼大的主,那個與顧家不相幹的女人竟敢說大少爺是她兒子,說老爺是她夫君,你知錯了嗎?”

月兒:“太太,我收留彩姨時,與她素不相識,並不知道她和老爺什麼關係。”

玉鳳:“知道了,你還帶她去見老爺,不教訓你,以後你會騎到我頭上。來人,拉下去家法處置!”

雪兒見太太要對月兒動用家法,悄悄溜出了顧府,到貨棧告知顧爾,說:“二少爺,快回來,二少奶奶被大少奶奶告了,太太要對二少奶奶用家法,二少爺快走,遲了,二少奶奶受不了刑啊!”

顧爾:“太太為什麼要對二少奶奶動用家法?二少奶奶是吃苦勤勞、安分守己的好女人。雪兒,這究竟為了什麼?你快告訴我!”

雪兒:“快走,路上告訴你。”

顧爾騎上一輛自行車,飛快趕回顧府。他邊騎車邊問坐在車後的雪兒,發生的狀況。

雪兒:“月兒帶那個叫彩兒的女人去看望老爺……少爺,你快騎車回府,遲了,二少奶奶就要受家法處置,吃大苦頭……大少奶奶告狀,她別有用心……”

顧爾:“雪兒,太太不會對二少奶奶動刑的。二少奶奶絕不會觸犯家規的,她是個賢惠的女人。也許因為大少爺犯下大錯,太太在氣頭上,說的是氣話。”

雪兒:“太太不是說氣話,她真生氣了。少爺,你再快些,再快些,遲了,二少奶奶就受罪了!”

顧爾奮力踏車,大汗淋淋,氣喘籲籲趕到家時,月兒已被按在那張長條凳上,家丁揮板打著,顧爾大喝一聲,衝上去,護住月兒,說:“住手!你們要打就打我!”

月兒淚如泉湧,委屈地慟哭起來:“少爺,我冤啊——少爺,我冤啊——”

顧爾奪下家丁手裏的板子:“誰敢再打,我就殺誰!”

玉鳳:“你敢違抗家法,大逆不道。”

顧爾:“娘,打狗看主麵,你不問青紅皂白就對月兒動刑,她何罪之有?她犯了家法哪一條?娘,月兒為了顧家盡了全身的力氣,你,你怎麼能對她下手?你,你這不是忘恩負義之舉嗎?”

玉鳳:“你……你責怪娘的不是……你……你不問你女人,就訓起娘……天哪,老爺啊,顧家的少爺怎麼都不孝啊?我作了什麼孽啊!”

顧爾:“娘,月兒犯了哪條家規,你應該先告訴,我是她丈夫,我有知情權,如果該打我再打也不遲。”

玉鳳:“她,她她……無法無天,敢替老爺拉皮條!”

顧爾:“娘,你身為顧家當家太太,怎麼說這種市儈才說的話?娘,爹被關在牢裏,生死未卜,你不要亂上添亂,等我了解清楚,再對月兒施用家法不遲。”

玉鳳:“二少爺,你護短你的女人……”

說著,捶胸頓足,三蹦兩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馮管家也趕回府,見府裏鬧成這樣,歎著氣說:“太太是氣攻於心,請郎中給些安神藥給太太服下。唉嗨,清官難理家務事,怪我怪我,怪我這個管家無能,沒有管好家嘞!”

說著,就去請郎中。

玉鳳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虛無縹緲的世界裏,顧大成丟下她,獨自走向懸崖峭壁,在跳下萬丈深淵前,叫喚道:“玉鳳,我去去就來……”玉鳳驚喊一聲:“老爺,你不能跳崖!”顧大成卻說:“顧家的老祖在陰間地府等我呢!”玉鳳再喊:“老爺,老爺,我和你一起去見顧家的老祖。”黑黝黝的夜裏,天上有幾顆黯淡的星子朝她眨著眼睛。濠河灘上的蘆葦“沙沙沙”的響聲淹沒了她的叫聲。她心口被一團東西堵住,又煩又亂,悶得不透氣。說不清是什麼怪物,揪住她的心。於是她不顧一切地去追趕顧大成,然而雙腿又被繩索捆綁住似的,一步也挪不開。她失望地喊道:“老爺,我嫁給你快三十年了,你不能丟下我!不能丟下我!”突然她看見暗處有一個小亮點,像小燈籠,發著綠瑩瑩的光,在黑夜裏,那麼明亮,那麼耀眼。那是什麼呢?她想啊想,終於想起來,對呀,小燈籠是螢火蟲發出求偶的光呢。她又想起來了,春天的夜晚,濠河邊上有許多許多螢火蟲,亮著閃亮的小燈籠,在空中飛來飛去。婚後,她沒有生育,無聊時到濠河邊上捉這些亮著燈籠的螢火蟲。在草叢上,亮著燈籠的螢火蟲和沒有亮燈籠的螢火蟲,纏綿一團,尾巴與尾巴連接在一起,在男歡女愛呢。亮著燈籠的是雌蟲,它為了尋求自己渴望的丈夫,不惜一切燃亮自己。一旦愛情成功,滿足了自己的渴望後,它身上的小燈籠就熄滅了,於是它又悄悄地去完成生兒育女的使命。可是,這一隻螢火蟲是怎麼飛進她屋裏的呢?它怎麼不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呢?螢火蟲在焦急地爬來爬去,不時地抬起尾巴,亮起小燈籠,它是為了讓不知在何處的夫君看到它的小燈籠。她為這隻螢火蟲傷心,難過起來,在閉塞的屋裏,你怎麼能找到同類的夫君呢?同時,她又為小小的螢火蟲而感動,明知是徒勞的,可它還是不甘失敗地亮著自己的紅燈籠,抱著為愛情不惜一切代價的信念。她推開窗戶,把螢火蟲捉在手上,送出窗外,螢火蟲便在黑黝黝的夜裏展翅飛走了。“老爺,你別走,別丟下我啊!”“太太,你保重,我去也!”老爺似螢火蟲般飛過濠河。她仿佛看見老爺在濠河彼岸朝她招手:“太太,過來,你過來啊!”於是她下了河灘,走向彼岸,水冰冷冰冷的,迎麵吹來的風,鼓著她的衣衫,那鷗在河麵上掠來掠去,飛舞著,羽毛掠過她的皮膚。她沐浴著陽光,水漫著她的身體,她感受著水的哀傷和蒼涼。倏地,她聽到老爺憤怒的呐喊:“冤枉啊——冤枉啊——”玉鳳仄起身,坐起來:“老爺不能死——老爺不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