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關於王冶秋(1 / 1)

偶然讀到王冶秋的一本書的校樣,是巴金編的,惜未出版,其間留下了巴金和王冶秋的字跡。於是對他的作品開始留意起來。王冶秋在文物界的名氣很大,原因是做過國家文物局局長吧。我最初知道他,是因為讀了他的回憶魯迅的文章,後來從薑德明先生那裏知道了他的許多軼事,興趣也自然增加了。薑先生很喜歡王冶秋,彼此的交情很深。也許緣於魯迅研究的情分,他們相知得很深,這由薑先生的文章裏可以看出來。李何林先生也曾在一篇文章裏介紹過王冶秋,讀來很有感慨。他的學術才華和領導才華,給知識界帶來的益處,今天還能感受到。

沒有在文物界工作前,我未曾感受到他的輻射力。到了博物館做事後,才意識到他的存在,那個影子般的話題,時常在周圍的同事間講起。魯迅博物館的建立,和王先生的關係很大。解放初,他就把魯迅的北京舊居保護起來。後來建立博物館,奔走最勤的也是他。1976年,成立魯迅研究室,他是組織者,各地來的研究者,差不多都是他點的將。當年他和魯迅的交往不是太多,可是感情很深,一生都受益於魯迅的思想。在普及與研究魯迅的工作上,他起了別人不能起到的作用。

王迪先生寫了一本《王冶秋傳》,詳細介紹了王冶秋的一生。我讀這本書,感興趣的地方很多,他在未名社的文化活動別有趣味,這影響了他後來的道路。建國後主持國家文物局工作,依然有舊風在。他年輕時代,思想是激進的,幾起幾落,在白色恐怖裏度過了青春時代。未名社的青年,有的學究氣濃些,有的帶點現代主義色彩,他卻是個有抱負的血性的人。這一點和李何林是相近的。我看他的文章和生平史料,一直難以想象他曾是個激進的人物。我這些年接觸日本和韓國的左翼學者,他們當年都坐過牢的,可是他們都很富有溫情,是些很溫和的人。聯想王冶秋那代人的選擇,有諸多相近之處。近年來左翼文人被臉譜化的傾向嚴重,對青年一代的影響多是負麵的因素。《王冶秋傳》提供了另一種素材,告訴我們一個有趣的知識群落,風裏的吟哦,雨中的摔打,曆曆在目。曆史在吊詭之處,亦見溫潤之氣,苦楚裏有愛意回旋,那是很有意思的。

那一代的人與事,是學術與政治,藝術與愛情的交織。王冶秋一生相關的曆史風雲很多,有些故事讓後人感到像曆史小說般多趣。比如他和馮玉祥的關係,與李霽野的交往,都很特別,其內在的東西,不是一般書本裏能夠感受到的。“文革”後期的文化遺產保護工作,他傾力甚多,做了許多善事。在中國這樣的大國,遺產保護是大難的事情。況且經曆了現代革命,他所做的恰是時代不太關顧的事情。在打倒“四舊”,鏟除“古文化餘孽”的時代,他麵臨的困境可想而知。新的社會文化,是從舊有的遺產裏滋生的呢,還是觀念的產物,一下從天上掉下來呢?深諳魯迅思想的王冶秋,不是不懂得這些要義。可是又不能置身於時代潮流之外,那就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和一個荒謬的時代周旋。關於考古學,關於近代史研究,關於博物館建設,都要做出另一類思維才能達到目的。“文革”期間,文物保護真是難矣哉,隻能逆著社會思潮而行。逆行,就有大苦。主流社會與民間都不理解。這種情況五十年代就開始了。記得鄭振鐸提出保護文物,就受到茅盾的批評。原因呢,自然是跟不上時代的步伐。社會主義要新文化,文物局卻關注舊文化。用新觀念看舊文化可以,可是有舊文化癖的人保護舊文化,就是問題。鄭振鐸、王冶秋也未能逃出這樣的邏輯,他們的路比一般人要難得更多那是自然的了。

二十年代,他在北大聽過魯迅的課,此後心裏一直惦念著這位老師。他的喜歡魯迅,原因很多。思想的深,和生命的真起了很大的作用。魯迅給他的啟示是眾多的。在文化遺產領域,魯迅的鮮活的思想意識,一直在支撐著他,以致在一些重大問題的選擇上,深的文化情懷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魯迅博物館聽到了許多故事,其中一個是,薑德明先生在萬安公墓發現了魯迅手寫的韋素園墓碑斜倒在路邊。王冶秋知道後親自到山上把墓碑馱回來,送到魯迅博物館。這塊碑至今還在博物館裏。每一年魯迅祭日到的時候,他都要到西三條魯迅故居獻上花籃。魯迅對他這代人是個情結。我們了解那時期的文化,多少和魯迅有關。在魯迅身後,王冶秋充當了五四文化遺產保護者的角色。在新舊文化之間,他自己深知孰重孰輕,彼此間的關係也處理得很有分寸。現在的年輕人不太容易理解那一代人的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