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舒蕪紀略(1 / 1)

舒蕪去世的消息是從一位記者的電話中知道的。在回答記者的問題時,我的一些觀點被扭曲地刊發出來,與本意甚遠。現在寫這篇文章,算是一種澄清吧。

談到舒蕪,總覺得他是個難得的學者。他原名方管,安徽桐城人。1922年生於讀書人之家,其父方孝嶽受過新式教育,先後在北大、中山大學任教,古典文學的造詣很深。堂兄方瑋德是著名的詩人,惜其過世很早,未得發展,但對他的影響很大。他的學曆不高,卻很早就在大學任教,早年喜歡哲學,後來對古典文學與現代文學興趣漸濃,才華不久就被人們注意到了。

誰都知道,舒蕪的出名與胡風有關,他早期有影響的論文《論主觀》就是胡風鼓勵寫出並發表的。後來胡風遭批判,舒蕪把胡風的信件交出來,遂成為一大冤案。此後被罵為文壇“猶大”,受到不斷的指責。他晚年的文章,沒有人們希望的痛哭流涕反省的樣子,於是有人怨恨,有人諒解,如此尷尬之境,他都泰然處之。

關於那些往事,舒蕪一直不太願談,我以為是可以理解的。他逃不開責任,因為胡風案,無數人遭批判,家破人亡,自己是參與者之一,雖然是被動地交出信件,但此舉總有悖於做人的良知吧。幾年後,他還是沒有逃出劫運,1957年也戴上了右派的帽子。在經曆了漫長的日子後,他似乎大徹大悟,晚年專心學術,寫了許多文章,尤以周作人研究水準最高。對周氏的思想、文本的把握,是一般人所不及的。討論周作人,不是孤立的筆法,總能從與同時代人對比中發現問題。他對魯迅理解深,也能從史學的角度看待胡適這樣的人物。八十年代以來的文字,都很大度寬容,在滄桑感裏藏著智慧。也有史家的眼光,讀者從他的語氣裏,自然能嗅出因無奈所發出的諸種感歎。

可以說,在傳統文化裏,他學到了士大夫的一些東西。明清文人的儒雅與書卷氣是有的。凡涉及到舊的典籍,都能道出原委,見識越俗。尤其校訂史跡,目光敏銳,自己的文章也不涉虛言,乾嘉學派的餘影清晰可見。其實他最欣賞的是五四的文化,推崇魯迅精神。可是學魯迅不像,更多的是與周作人多有契合。文風與思想,近於“苦雨齋”色調。周作人的兒童觀、婦女觀、野史觀,對他都有影響。許多文章是呼應著周氏的傳統的。有人曾譏笑他的周作人研究是惺惺相惜,那也對也不對。因為有“失節”之苦,自然從曆史這麵鏡子可照出什麼來。而在內心深處,他大概在找文化之苦的根源,在反思裏夢遊,這倒是對的。

舒蕪有哲學思維的訓練,隻是後來放棄了這條道路。晚年的隨筆裏能看出他的功夫,是高於同代的許多人的。笛卡兒的思想、康德的思想,都對他有所啟發,而魯迅以來的思想者的傳統,也被其很好地吸收進來。他對知識分子的立場問題很是敏感。1997年,我的《魯迅與周作人》出版,他寫了長長的信給我,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有一次他打電話,希望我能關注一下吳承仕的著作。他認為在章太炎的弟子中,吳承仕是自覺地放棄舊思想,去接觸馬克思主義的。這個在抗戰時期早逝的學人那麼引起他的注意,我以為有他的一種情結在。這情結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清楚。但有他精神的隱含是沒有疑問的。

五十年代的經驗對他是一種痛苦。六十年代後,他已無甚可談,覺得最有趣的還是魯迅那代人。在許多文章裏,他一直堅持五四新文化的傳統。回到五四那裏去,成了他晚年的一個重要選擇。所以如此,是覺得自己這一代犯了許多錯誤,根底還是魯迅所說的奴性文化未能根除。個性的問題,民主的問題,思想多樣化的問題,都未能在文化上立根,悲劇也就在所難免了。所以他反對讀經,拒絕盲從,都有自己的心得在。我甚至想,他後來的寫作,其實也在還曆史的舊賬。中國產生悲劇的文化根由,不是與每個人都無關的。

而他看人看事的立場也在發生著變化。對曆史人物總能辯證地去看,不隨從別人的眼光。比如談到胡適,就沒有左翼的立場,發現了諸多可深談的話題。講到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的反右運動,那時候的領導人是王任叔,他的右派帽子就是那時扣上的。可是回憶此段曆史時,他並未怨氣十足,還對王任叔說了諸多好話。曆史的複雜使他學會了寬容。文章也沒有了早期的淩厲之氣,精神就變得厚道了。我看他的文章,都不是為學術而學術的,有很多從自身體味而來的氣息。生命的過程與思考的過程纏繞在一起,在諸多學人中,他的現實感是明顯的。

無論從哪個角度說,舒蕪都是個值得研究的人物。從周作人到舒蕪,有中國讀書人的痛史。他們失敗過,尋找過。曆史不是在清純裏書寫的。對在複雜環境裏掙紮的中國讀書人而言,以濺著汙水之軀去苦苦尋夢,是大難的。他尋到了什麼呢?內心真的安穩了麼?在這樣一麵鏡子麵前,誰說照不出我們內心相似的影子?

2009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