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繁華了辛夷木(3 / 3)

原來自己的身體裏,隻有一座脆弱的腦橋,而沒有一個能歌善舞的小仙子,但她已經長大了。長到能接受這個對小少女來說是堪稱打擊的事實了。

鴨蛋好想念蔻蔻。蔻蔻竟然就打來電話:“喂,我剛從魏真那兒問到你的電話,我在旅遊學院,在大學城這邊!”

鴨蛋興奮得跳起來:“我在科大!校門口有311路直達你那兒呢!”

“軍訓完了我馬上來找你!”蔻蔻說。

鴨蛋有點擔心,會不會有陌生感?找不到話題?蔻蔻離開桐川就很少回來,她所記得的,還是那個嬌弱的十五歲女孩。

但出現在鴨蛋麵前的,哪是什麼嬌弱的十五歲女孩?她高挑,豐滿,打扮得像《瑞麗》的模特。可當她撲過來,歡快地喊著“鴨蛋”時,鴨蛋馬上知道,她還是桐川的蔻蔻。她還是說著往日的口頭禪,還是愛吃往日的小零食。她們還是有說不完的話,還是會為無聊小事爭論,“311”成了她們的探親專線。

可蔻蔻終究不是十五歲,而是十九歲了,她理所應當與從前不同——她戀愛了。這沒什麼不好。那個男生鴨蛋也見過好幾次,一個一臉陽光心地單純的男孩,愛說冷笑話,逗得她們哈哈笑。半年之後,蔻蔻分手了,鴨蛋以為她會哭會傷心,但她隻是有點失落,說:“又不是初戀!傷什麼啊。”

一個月之後,蔻蔻再次戀愛,但這場戀愛更短命,才維持了三個月。

後來,蔻蔻不停戀愛,不停失戀,發生的時間越來越短,結束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每次失戀她都憤憤地:“男生都是騙子!”“這個世界不會好了!”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大三的春天,又一次失戀的蔻蔻靠在鴨蛋身上:“親愛的鴨蛋,我完蛋了,累感不愛了。”

“那你想得到什麼呢?”鴨蛋從專業角度提問。

“安全感,”蔻蔻說,“我想要安全感,從我媽媽離開那天起,我就沒了安全感。”

蔻蔻媽的生活也安定下來了,她試圖和蔻蔻重建母女關係,說那幾年忙於生活忽略了蔻蔻,希望補償蔻蔻,也希望蔻蔻能去她那邊工作。可蔻蔻在賭氣,姑姑雖然疼她,但在姑姑家終是寄人籬下,那時候她多麼盼媽媽來接她!

“你失去的是母愛。”鴨蛋說:“愛情能補償給你嗎?這是兩種不相通的感情啊。”

“我以為能,愛情不是萬能的嗎?”蔻蔻說,“隻是我一直沒遇到而已。”

鴨蛋見蔻蔻如此堅持,她也很困惑,雖然她有專業知識,但她畢竟沒戀愛過。上了大學,陳青科也給她寫過信,但不知是不是她打開的方式不對,她再也找不回當初青青如蒜苗的心情。也有男生追求她,但他們總不能令她動心。

她們的身後,白色的桐花在春風裏墜落,如此悲傷卻也如此美麗。人生的許多問題,她們正在莽撞探尋,還沒有得到答案。

7、

蔻蔻的失戀持續著。

一天半夜,鴨蛋接到巍真的電話,一向堅強樂觀的魏真,竟然在嗚嗚地哭。原來她也失戀了。鴨蛋說:“那就到我這兒來吧,蔻蔻也正失戀呢。”

魏真就來了。她一來,蔻蔻也賴在鴨蛋的宿舍不走了,反正她的課很少,鴨蛋宿舍也有空床鋪。魏真失戀的原因也是接地氣的:張小鬆是職業球員,在北京打球,他想要魏真過去,而魏真不肯,她想離家近一些,也能回去幫媽媽洗碗。他們隻好異地戀,但異地戀也慢慢走向了分手的節奏。

不過,鴨蛋和蔻蔻都發現,雖然結果是失戀,但戀愛這件事卻讓魏真大有進步。

“你以前總是板鞋牛仔褲,現在呢,還穿紗裙,高跟鞋。多有女人味呀。”鴨蛋說。

“你還會賣萌了!也學會拋媚眼了。放心吧,你肯定嫁得出去!”蔻蔻說。

“我當然嫁得出去,隻是我怕再也不會這麼愛一個人了。所以才好難過。”

鴨蛋沒有戀愛過,但她有專業知識呀,她很有把握地說:“難過就是一陣子,不會是一輩子!熬過這陣子,你就不會這麼悲觀了!蔻蔻也是一樣的!”

“那你陪我們熬吧!”

“嗯,我願意陪你們去瘋去放縱!”

學校後麵是美食街,她們一天去幾次,吃吃這個,嚐嚐那個,喂流浪貓;魏真也跟鴨蛋一起去上課,去欣賞美女,調戲帥哥,也被帥哥搭訕;學校裏還有一條梧桐大道叫“風之舞”,她們吃了就來“遛食”,牽著手大聲唱走調的歌;她們還去農大的試驗田偷了蔬菜來煮韓式泡麵;還有一次,她們在路上碰到幾個男生,他們喝完玻璃瓶裝的老酸奶,就把瓶子砸在地上。魏真問鴨蛋:“他們什麼意思?”

鴨蛋說:“聽那清脆的聲響唄!自以為霸氣側漏!”

魏真跑過去,從一個男生手裏奪下來不及“側漏”的酸奶瓶,說:“同學,我示範給你看,什麼叫真正的霸氣。”

她跑到奶店,把瓶子和一元硬幣往櫃台一放,大聲說:“老板,再來一瓶!”魏真美滋滋的喝著酸奶,蔻蔻和鴨蛋笑得東倒西歪,男生驚訝得小臉通紅。她們轉身離開時,男生追上來問魏真:“同學,留個電話號碼行嗎?”

魏真留下了電話,雖然故事並沒後續,但魏真需要的,也不是後續。隻是一種趨勢,一種她仍然能投入愛情的好趨勢。

魏真好起來時,蔻蔻也頓悟了,她說:“鴨蛋說得對,再好的愛情。也不能替代母愛,也許,我該去看看我媽媽。”

8、

大學畢業,蔻蔻進了旅行社,常有機會帶團去廣州,她常去看媽媽,母女關係漸漸融洽;鴨蛋追隨愛情和夢想去了遠方,那個男生懂得她也願意陪伴她。而魏真已經是桐川一家汽修廠的女掌櫃了,她的新男友是男掌櫃。她們各自忙碌,很少見麵,她們盼著三人同聚,也策劃著要一起旅遊,可時間總不湊巧。

三年之後,早春的深夜,鴨蛋接到電話,爸爸心髒病突發,猝然離世。

她像墜進了殘酷的夢境,人都呆掉了,她隻有一個念頭,回家。可時間靠近長假,訂不到機票了。她打電話給蔻蔻,半個小時後,蔻蔻利用工作關係幫她買好了機票。

她還沒來得及告訴魏真,魏真卻先打了電話來:“我已經知道了,別擔心,我馬上趕去你家,安慰你媽媽。”

鴨蛋剛上飛機,魏真又說:“我和蔻蔻會合了,我們來機場接你。”

這是鴨蛋人生裏第一次真正的別離,第一次真正的失去,這場別離永無重聚之日,這份失去永不可挽回,也沒有任何一種感情能替代彌補。原來,人生就是一場場別離,一場場失去。這種痛苦,再多的專業知識也無法緩解。

魏真和蔻蔻陪著她,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任何時候她搖搖欲墜將倒下,她們都扶穩了她。時光讓她們成長領悟,讓她們懂得如何安慰朋友。

鴨蛋說:“我最難過,是他為我付出一生,我不曾好好回報過,也再沒有機會回報了。”

魏真說:“他為你付出,隻為一件事:你平安快樂。”

蔻蔻說:“沒錯!你好好生活下去,就是對他的回報!你撫養你長大,教導你懂事,正是為了有一天他離開之後,你也能好好地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呀!”

她們說的道理鴨蛋都懂,書上都有。但她們給予的陪伴,那些溫暖的話語,溫柔的懷抱,堅實的臂彎,卻是任何書本都給予不了。

鴨蛋也知道,在這世間,再沒男人能像爸爸那麼愛她,也再沒有女孩,能像她們,陪彼此經曆人生大事,瑣細小事,那些最重要最珍貴的事。

9、

鴨蛋要把媽媽接到她身邊去,臨行前的一天,魏真和蔻蔻都來為她們踐行,魏真的男掌櫃也來了。男掌櫃問:“這麼多年,你們有沒有紅過臉?吵過架?”

她們好默契,都想到了那棵小樹。自從種下那棵樹,她們也爭論過,麵紅耳赤過,但誰也沒有生氣過。如果誰要生氣了,馬上會有誰說:“樹!”這是一個字,也是一句暗語,更像一根魔術棒,它輕輕一點,快生氣的人便瞬間快樂起來。

這麼多年,她們幾乎忘了那棵重要的樹,再沒有回去看過它。

她們相視一笑,說:“走,去看我們的樹。”

她們像年少時一樣,手拉手,穿過街道,穿過操場。她們看到的不是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小樹,而是一株開著紫色花朵的大樹。她們都驚呼起來:“紫玉蘭!”

是啊,它是紫玉蘭,別名辛夷木。

陽光灑下來,花朵閃閃亮,原來,人生注定要失去,要別離,但在不經意的時光裏,某些屬於你的收獲,也正悄然來臨。

她們在細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