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繁華了辛夷木(2 / 3)

八月底的黃昏,鴨蛋陪蔻蔻買菜回來,路過麻將館,門口一個女人說:“那女人一看就是個妖精。”另一個朝蔻蔻努努嘴:“她跟她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以後也不知怎麼樣。”

她們都聽到了,鴨蛋朝蔻蔻使個眼色,抓起袋子裏的雞蛋砸過去,雞蛋液在一個人臉上開了花。蔻蔻也抓起一個雞蛋砸過去,另一個人臉上也開了蛋花。兩個蒙著一臉雞蛋的女人尖叫著跑來追打,蔻蔻早拉著鴨蛋飛快地逃掉了。

她們逃到蔻蔻家樓下,對看一眼,哈哈大笑起來。這是自媽媽走後,蔻蔻第一次笑,她笑得好暢快,好解氣。她笑夠了問鴨蛋:“還有蛋嗎?番茄怎麼辦?”

“雞蛋沒了,隻有鴨蛋,你把我炒了吧,放鹽放糖隨你便。”

開學前一天,蔻蔻的姑姑來了。姑姑住在大城市,是中學老師。她要把蔻蔻接過去。她說,一來蔻蔻正值青春期,需要照顧;二來小城太小,怕同學對蔻蔻另眼相看。

蔻蔻爸也認為這再好不過。

蔻蔻要走了,她和鴨蛋魏真告別。她們在擁抱在一起,感到依戀與不舍,卻不真正明白,這樣的離別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她們的人生,其實將由一場場的離別組成。

蔻蔻常常寫信來。

她說她不習慣大城市,她想念桐川;她說表弟排斥她,同學也笑她的桐川方言;她說同學成績都很好,她壓力很大……當然也有開心的事,姑姑很疼她,她有自己的房間,還養了一缸五顏六色的魚;她上周看到了彩虹;她去超市買了許多好吃的。

聖誕節,蔻蔻給鴨蛋和魏真寄來一箱子好吃的,還有一張她最近的照片。她們坐在鴨蛋房間的窗台上分享零食,點評蔻蔻的照片。冬日陽光懶懶照耀,草地上還有一團團融雪。

“太好吃了。”鴨蛋咬了一口蛋撻,又說,蔻蔻胖了點哦,你看,胸部也鼓起來了!

“啊。你知道嗎?你的胸圍有八十厘米,是全班之最哦!”魏真表情誇張地說。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最胖的!比我胖的那麼多!”蔻蔻嚷起來,又問:“你的是多少?”

“這跟胖瘦無關啦,七十四。”

少女鴨蛋隻認為,胸圍數字越大,越是一件難為情的事。但她和她們都不曾意識到,胸圍和身高的數字變大,正是不可抵擋的成長,無論生活裏有多少痛苦,挫折,都無法抵擋這樣的成長。

4、

在她們忙著升學考試的日子裏,蔻蔻的爸媽離婚了,蔻蔻爸很快娶了一個女人,蔻蔻管她叫“那個人。”蔻蔻說:“我討厭回家,討厭看到那個人。”她還說:“我也恨我媽媽,她很少關心我,從沒來看過我,沒提把她接到身邊的事,她真的拋棄我了!”

高中之後,蔻蔻果然很少回來,信也少了。她給她們說,她住校,宿舍樓隻有一部電話,打電話排隊排得想打瞌睡。班主任也是一朵奇葩,嗜好攔信,人品好得爆棚時,同學們才能收到一兩封漏網之魚。

魏真皺著眉頭說:“這下蔻蔻更孤單了,真希望她能快點交到新朋友。”

鴨蛋想,隻有蔻蔻孤單嗎,自己也孤單。她的孤單,不是像蔻蔻一樣遠離家鄉和朋友的孤單,而是內心茫然,無人共鳴,她以為魏真也不能。

因為魏真大氣,豁達,沒那麼敏感,也不愛看雜七雜八的書。魏真家開了一個餐館,魏媽很忙。魏真常常放學回去就要幫忙,擇菜,洗碗,拖地,客串服務員。魏真的喜怒哀樂都能在日常生活找到對應點,她從來不問:“生活到底有什麼意義?”她隻會吐槽:“排骨貴成這樣,還讓不讓活了?”

鴨蛋想,也許陳青科能懂她,能跟她共鳴,她希望他能。她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給他,傾訴她的困惑憂傷迷茫人生思考。陳青科的回信有一頁,但中心思想就一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鴨蛋好失望,她需要的不是鼓勵訓誡,是理解陪伴,顯然,他不能。

人總要為情緒找出口。鴨蛋開始寫小說,她用圓珠筆寫在薄薄的軟抄本上,故事裏有她自己的影子。魏真看到了,驚呼起來:“呀,你好厲害,我要看我要看!”

魏真看了幾行又停下來,說:“鴨蛋,我不懂你的憂傷,但我會陪在你身旁。”

鴨蛋心頭驀然一暖。

魏真又說:“我拿給大家看好不好?”

鴨蛋扭捏得很:“不行不行,會被笑話的啦。”

“你放心,我不說你,說是我表姐寫的。但是相信我,你寫得真的很棒啊!”

鴨蛋的手抄本就這樣傳開了,還挺受歡迎,同學看了跑來問魏真:“還有沒有?”“你親戚好厲害,叫她快點寫呀!”

魏真扭頭衝鴨蛋得意地眨眨眼,那意思是:看我說的沒錯吧?

鴨蛋不好意思地笑了。

雖然是微小的認可,但對十六七歲的敏感少女來說,每一點微小的認可,都珍貴如燈,能將迷茫的青春照亮。

真相還是暴露了,大家都知道是鴨蛋寫的,都毫不吝嗇地誇讚她,鼓勵她,她就繼續寫下去,她的迷茫,困惑,孤單,都在稚嫩的寫作裏得到釋放。

5、

魏真什麼都好,就成績一般,所以上了高三,她就開始為人生另做打算。南下做流水線工人?去大城市做服務員?開個自己喜歡的小店?幹脆回家幫媽媽吧,她也太忙太累了。

鴨蛋持反對意見:“再怎麼也要上大學啊。”

魏真笑起來:“如果上個破大學,到頭來什麼都學不到,豈不是勞民傷財?再說,上大學有上大學的出路,不上也該有不上的出路吧?”

鴨蛋不知道怎麼說了,她肯定要上大學。她也天真地以為,對每個人來說,上大學都是最好出路。

張小鬆常給魏真寫信來,他被特招進了體校。他的信寫得幹癟無趣像流水賬,我今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幾點睡覺幾點起床,字也寫得歪歪扭扭。魏真從沒熱烈回應過,但他竟堅持下來,也算難能可貴。

高三的冬天特別冷,女生們都帶著暖手器來上課。周日下午,鴨蛋也跑去小商品市場買了兩個,她一個,魏真一個。小商品商場離魏真家很近,鴨蛋就順路過去了。

鴨蛋走的餐館後門,門旁有一塊空地,餐館就在這兒洗菜洗碗。鴨蛋和蔻蔻都來幫過忙。地上照例擺著大盆子,一個男生蹲在地上,挽起袖口在洗碗。他的雙手已經凍得通紅。鴨蛋心想,這是誰呀?

男生卻抬頭衝鴨蛋微笑:“鴨蛋,你好。”

原來是張小鬆!三年不見,他長成一個輪廓凜冽的大男生了!魏真係著圍裙端著菜從廚房快步出來,她扭頭看到鴨蛋,說:“我在上菜!等會兒就來!”

鴨蛋把暖手器往邊上的凳子上一放,也蹲下來洗碗。

洗碗水冷得刺骨,她洗著洗著,猜想魏真未來的生活——也許不是開餐館,但一定忙碌,充實,接地氣,還有愛她的男人做她的左膀右臂。她兀自笑起來,那樣的生活也不壞呀。

會考結束,鴨蛋全速衝刺高考,魏真卻選擇了離校。她收拾課桌時,鴨蛋戀戀不舍地望著她,眼睛潮紅,喉頭哽咽不說話。

她碰了鴨蛋一下:“幹什麼呀你,你不放心我嗎?我是成年人了,社會在召喚我,我都能嫁人生娃了!”。

鴨蛋還是不說話。

她又說:“笑一笑行嗎?拜托,林雅丹,我是去生活!不是去送死呀!”她又說。

鴨蛋探身抱住了她,抱得緊緊的,像情侶一樣親密無間。做了這麼多年姐妹,她們很少這麼肉麻。“謝謝,謝謝你,魏真,這些年,多虧有你。”鴨蛋說。

是啊,多虧有魏真。當她考砸了默默流淚時,魏真拉起她去吃燒烤;當她埋頭做題太久渾身酸軟時,魏真為她捶背捏腿;當她大喊“我快要死熱了”時,魏真溜出校門為她買刨冰;當她做值日找不到抹布時,魏真剪了教室的窗簾救急,第二天拿來同色的布縫上……

這一次,跟與蔻蔻告別那次不同,鴨蛋能體會到這離別的真相了——魏真走了,再也沒有人對她那樣好,而跟魏真一起渡過那些美好時光,它們也不會再回來。

但鴨蛋也開始相信,每個人的成長軌跡都不一樣,但最後,每個人都一定能到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6、

鴨蛋考上了向往的大學,學心理學。學校在蔻蔻姑姑家的城市。魏真沒去做流水線工人,也沒去嫁人生娃,而是去了技專,專業實用卻令人費解——汽車工程。

開學軍訓,鴨蛋成了連隊的開心果。凡是需要手腳配套的動作,她都顛三倒四左右不分。教官也被逗得哈哈笑:“這不是你的錯,是你的腦橋太脆弱,導致動作協調性太差。”

鴨蛋才恍然大悟,那次的“四人舞”,引發全場竊笑的,不是她們,隻是她!她已經能想象了,自己是如何激情四射風中淩亂。而蔻蔻和魏真一定早就看出來了,隻是一個徇私舞弊,一個毫無原則地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