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繁華了辛夷木(1 / 3)

文、紅衣

1、

鴨蛋是蔻蔻給她取的綽號。開始隻有蔻蔻和魏真這麼喊,後來全班都這麼喊,到最後,連老師和媽媽也“鴨蛋”“鴨蛋”地喊起來。真難聽啊,她報複她倆:雞蛋,鵝蛋,鵪鶉蛋,甚至鴕鳥蛋,鴿子蛋,但不管什麼蛋。都沒能像“鴨蛋”大紅大紫。

她們生活在一座叫桐川的小城。桐川真小,學校也少,鴨蛋和蔻蔻從幼兒園開始就同班,但關係不太密切。升上初中,她們倆都搭上了魏真,魏真趁機拉攏兩人,組成了三人密友組。

三個女人一台戲,剛開始,三個人常常為了一點小事爭得麵紅耳赤。比如,番茄炒蛋是放糖好吃還是放鹽好吃;看動畫片到底幼稚不幼稚;“五月天”和“信樂團”到底誰更好聽。嚴重的時候,還能互不理睬各自傷心,當然,最後總也能道歉言和結伴上廁所。

一個晚春的午後,三個人坐在操場上的高低杠上曬太陽,聊著聊著又爭了起來。

魏真跳到地上,大吼一聲:“停!”她吼完跑向操場角落,那裏堆著許多樹苗,她麻利地撿起一棵跑回來,說:“我們一起種這棵樹,如果它活了,我們可以也爭,但誰也不許生氣,更不許也不理人。誰要是違反,就到樹下去反省!怎麼樣?”

鴨蛋和蔻蔻互看一眼:“好!”

樹苗旁就有工具,她們選了操場東邊的角落輪流挖坑,然後鴨蛋扶樹,魏真蓋土,蔻蔻澆水,小樹便顫顫巍巍地站立好了。

夜裏下了一場雨,第二天她們跑去看,小樹活了,嫩綠的葉片濕潤閃亮。

“真神氣。”

“小可愛。”

“我們的樹。”

她們擠在一起笑著說,誰也不認識這是什麼樹。這年她們十三歲,身體像柔軟的花苞逐漸打開,人生最美好也最憂傷的青春正款款走來。

三人之中,魏真大一些,也更懂事;鴨蛋成績好,愛看雜書,不愛主動跟人接近;而蔻蔻最小,人也嬌小漂亮,古靈精怪,是班裏的文娛委員。

初二的秋天,學校要辦一場舞蹈比賽。

鴨蛋說:“唉,我還從來沒上舞台跳過舞。”

蔻蔻表示懷疑:“幼兒園總跳過吧?咱們不是每年兒童節都要到電影院跳舞嗎?”

“你是去跳舞,可我是去當觀眾啊!有一年我好不容易被選上,可後來還是被替下了,最傷人的是,替下我的竟然是陳青科!老師還讓我把裙子借給他穿!”

魏真大笑:“你是跳得有多差勁啊。”

“我真有那麼差勁嗎?”鴨蛋不信。

蔻蔻拍了拍手:“那就圓你一個舞台夢,魏真也來,我再找一個人,編個四人舞!”這是蔻蔻的權限,當然她說了算。

蔻蔻媽開了一家KTV,音響設備齊全。放學後,四個人就跑到蔻蔻家去練舞。鴨蛋為了洗刷幼年的“屈辱”,也為了一展自認為優美動人的舞姿,她滿心歡喜地練習著,每個動作都充滿了激情。

比賽到了,她們一出場就引起竊笑。有的同學們甚至笑了出聲,鴨蛋不明白大家在笑什麼,她心有忐忑但全心投入地舞蹈著。但最後的分數竟是慘不忍睹。四個人都很沮喪,王同學更是氣呼呼地瞪著鴨蛋,說:“你根本不會跳舞,我們被你害死了!”

蔻蔻護著鴨蛋:“是啦,我們不會跳舞,你會跳,你去跳個獨舞呀。”

魏真負責打圓場:“鴨蛋其實挺不錯的,是我們配合不夠默契!”

鴨蛋就真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也能跳舞,而且挺不錯,年幼的自尊和遺憾都得到補償。她還想,陳青科看到她了吧?她總算能向他證明了:我可不是跳舞比你還差勁的醜小鴨哦!

畢竟,在每個小小少女的心裏,都住著一個能歌善舞的小仙子。

2、

蔻蔻收到情書了,她拉上鴨蛋和魏真,三人躲到教小樹林偷看,一邊看,一邊點評:“字寫得好難看。”“還有錯別字。”“他是三班那個長痘痘的男生嗎?”“不理他。”

後來魏真也收到了,她跟她們分享,但從不征詢意見,她自有主張:“以後再說。”她的信都來自一個叫張小鬆的畢業班男生。他高高的,瘦瘦的,喜歡打籃球,聽說成績不太好。

她們從沒赴過男生的約會。

鴨蛋還沒收到過。她書呆子氣地想,那是成績不好的人才幹的事。可暗暗的期待卻像小種子在她心裏拱來拱去。她期待的男生是陳青科。他帥氣,開朗,成績優異,一臉陽光氣息。

他和鴨蛋她們同班,是班長,每次鴨蛋走進教室,都會悄悄望向他的位置。他在,她滿心歡喜,他不在,她也滿心歡喜。有時,她看他時,她也碰巧在看她,短暫慌亂的對視,讓她的心變成了一頭小鹿,躍進了四月的春光裏,溫暖,美好,歡喜。

又一個春天到來,她們種的小樹長高了,可還是不認識那是什麼樹。

一個午後,鴨蛋在書裏發現了一封信。她瞄了幾眼就手心冒汗。落款是“陳青科”。他約她放學後去桐川公園,“我有話跟你說。”她拽著信去找蔻蔻和魏真,她倆看完汗涔涔的信,問鴨蛋:“你怎麼想的呢?”鴨蛋想去,但她說:“不知道。”

蔻蔻眨了眨眼:“喂,你回信說你要去,我也約那個寫字最醜的男生說在公園見麵,然後魏真也跟張小鬆這麼說,怎麼樣?”

魏真讚成:“好!”

鴨蛋當然樂意啦。她趴在桌子上,遮遮掩掩地寫紙條:好,我會去。

黃昏,三人繞了很遠的路,從公園側門進入,躲在一叢芭蕉後麵。三個男生都來了,一個假裝拍球,一個假裝看書,一個假裝看風景。蔻蔻壞笑:“我們就躲在這兒,看他們什麼時候走。”原來她們隻想捉弄他們!鴨蛋想,她們想當然以為,她也願意這麼幹。可她不願意。她呆呆地望著陳青科,她失落,內疚,不忍。

天空下起細雨,她們折了芭蕉葉當傘。男生們無處躲雨,蔻蔻約來的男生先走了,張小鬆也拍著籃球走了,隻剩下陳青科,他在雨裏站著,頭發都潤濕了。

魏真碰了碰鴨蛋:“你想去就去。”鴨蛋她不敢去。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細雨中的少年。蔻蔻嘻嘻笑:“太有趣了!我一定不要忘記這件事!”鴨蛋想,她也不會忘。

陳青科走了,她們也頂著芭蕉葉跑向回家的路。

她們尚未覺察,成長正在細雨和陽光下發生著,同時也發生在她們分享的飯菜裏,換穿的衣裙裏,上課時傳來傳去的紙條間,以及一頁頁沙沙書寫的考卷上。

而成長中的苦痛,也將像細雨般,從天空不可阻擋地落下。

鴨蛋買了一盒巧克力,用一張幹淨的試卷包著,偷偷塞進陳青科的抽屜。她也耍了一點小詭計,在“學號”後麵寫了“16”,那是她的學號。她希望他能懂得她無法直接表達的歉意,以及,小小的喜歡。

鴨蛋在他的抽屜裏看到了一個白色瓷盤,上麵還沾著花花綠綠的顏料,看來是他在美術課上當顏料盤用的。她偷偷拿走了盤子,用它種滿大蒜,擺在房間的窗台上。

她還是偷偷看陳青科,悄悄歡喜,但再也不敢和他對視,更不敢和他說話。而陳青科也沒寫紙條來問她那天為什麼放了鴿子。

那些大蒜都發了芽,長成了一片青翠的蒜苗,像她的心事,如此蔥蘢,如此鮮活,卻不敢展開在陽光下。

3、

暑假裏,蔻蔻媽跟人跑了。沒錯,小城的人們就是這麼說的,蔻蔻媽跑了,跟一個廣州老板跑了,還帶走了轉讓KTV的錢。人們說,死妖精,不要臉。人們說,沒良心要遭報應!

人們看到蔻蔻走過,就像幫她出氣似地,義憤填膺:“那個死妖精要爛心爛肺!”

人們隻當這是八卦,但對蔻蔻來說,這是人生第一道創傷——成長期的女孩,失去了母親,以如此不體麵的方式。

那些天,蔻蔻總是呆呆地,不哭不鬧也不說話,隻突然地來一句:“我媽媽不要我了。”她的神情灰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她整天坐在電話旁,一聽到電話響撲過去,她多希望是媽媽打來的啊。媽媽在臨走前,沒有給她一句解釋,她都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平安無恙。

鴨蛋和魏真來蔻蔻家陪她,她們不懂該怎麼安慰她,就陪她沉默,流淚,發呆,幫她做家務,做飯給她吃。蔻蔻爸倒夜班時,她們來陪她睡覺。她們有時一起來,有時輪流來,為了來得名正言順,她們都帶著課本做掩護,畢竟開學就是升畢業班了。

第一場台風來臨的夜晚,蔻蔻媽終於打了電話回來,她對蔻蔻說對不起,請蔻蔻原諒她,她隻是想過好一點的生活而已。她還說,她也舍不得蔻蔻,等她在那邊安定下來,她就把蔻蔻接過去。

鴨蛋和魏真的陪伴,以及蔻蔻媽的電話,總算讓蔻蔻恢複了元氣。她又開始說話,做家務,去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