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臉趕緊從藍布包袱裏掏出三卷布來,喊著大個子一塊攀著樹上了房,把兩條白的夾一條紅的擺開。飛機低空盤旋了一圈,果然翹起尾巴跑了。小高見大個子和猴子臉全在房上,趁機就往門外跑。剛到門口,一個哨兵把槍一橫問:“你上哪兒去?”
小高說:“我,我躲飛機。”
“飛機都走了你還躲個屁,回去!”
大個子和猴子臉把信號布卷了起來,又背在身上。一個小甲長端出一盤烙餅、幾個鹹雞蛋交給猴子臉,說:“這是給你們幾位弟兄的。”小高說:“我是抓來的老百姓,別拿我當他們一夥。”小甲長說:“連長說一共三位,我不管誰是誰。”
小高早餓了,可吃得很不舒坦。她擔心那個連長認定了叫她當勤務兵,這可假裝不得,非馬上跑不可。
她還沒想出脫身的辦法,去偵察的便衣回來了。報告說相公店正趕集,沒有敵情。據趕集的老百姓說,相公店東南七八裏地,昨晚到了新四軍,今早上還在那裏沒走。為首的是個大胡子,有二三十人,正象出山的那一股。
匪連長就下命令,吃完飯立即向相公店開拔。小高心想,不跑了,跟他們走,這比自己找隊伍還有把握些。隻要和自己的隊伍接觸上,還怕找不到機會逃過去?
下午再出發,他們還讓小高走在最前邊。那個連長果然對小高說:“小孩,你看當兵好不好?吃香的,喝辣的,現成的軍裝穿著,比你看瓜強不強?”
小高說:“不強,看瓜沒人罵,當國軍的人人罵!”
“不挨罵長不大呀!”匪連長笑著說,“反正他們又不敢當麵罵,背後罵啥不是也聽不見!”
“那也不幹。前邊的路你們認識,放我回去吧!”
“不幹也得幹,給我當勤務!”
“我家還有老媽!”
“當兵的有媽的多著呢!”
“反正不幹!”
“我槍斃了你!”匪連長掏出手槍比劃比劃,然後衝猴子臉說,“給我捆上,帶著走!”
猴子臉找根繩來,給小高捆了個麻坎肩,把繩子一頭牽在自己手裏。他知道這孩子已經注定要當勤務兵的了,犯不上得罪他,繩子捆得很鬆。
這一隊人到了相公店,又停了下來。鎮長好說歹說,交出來二十萬金元券,每個兵兩饅頭一塊熟肉,交換條件是不進店鋪民宅。小高怕硬叫她當匪兵,寧可餓著沒吃那饅頭。匪軍收了錢,吃了饅頭卻不走,坐在村頭的柳樹行裏抽煙打盹,呆到一更多天。派去的便衣又回來報告,打聽得新四軍確實已離開東南鄉,往津浦路開走了,連長這才下路往東南鄉前進。小高一聽,心裏著了團火。本來盼著跟自己的隊伍接上火,好找機會逃回去。卻原來這批匪軍是躲著走的,非等新四軍離開決不朝那個方向去。
往東南走了個把鍾頭,路過一個小村,這時天已陰透,就要下雨了。連長把幾個排長叫到跟前,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那幾個排長,各自帶著隊伍繼續前進了,連長卻帶著連部和一個警衛排,進村號房子睡覺。他們把一家有瓦頂的院門叫開,把正睡覺的老百姓全攆走,就占了整個院子。連長住進靠東的一間,別的人占了中間和西頭一間,大個子和猴子臉押著小高擠進了灶屋。那家老百姓哪肯全走光呢,留下個男人看家,這男人就成了臨時聽差兼廚師。他們翻出來了雞蛋、鹹肉和粉皮子,就叫這男人生火熬菜,給連長下酒。
這裏菜沒下鍋,南邊就熱鬧起來,人喊狗吠,火光衝天;等到這裏菜炒好,酒燙熱,幾個穿袍著褂的土財主,就由一個排長領著進了院。上財主們喊著:“連長開恩、連長開恩。”等連長出得屋門,那幾個人已經就全跪下了。
“各位父老,有話好說,快請起!”
“連長不救我們全村性命,跪死也不敢起來。”
“這是從哪兒說起?我軍有令,秋毫無犯,違者格殺勿論!我的弟兄騷擾了百姓嗎?說出來,說出來,我馬上槍斃!”
“沒有,沒有!老總們都挺守規矩。”
“那你們求什麼?”
“我求求別伐我祖墳的柏樹。”
排長說:“報告連長,那樹林正在挖塹壕的地方。”
連長說:“那是掃清射界,沒辦法!”
“老總們正拆我的房子,連頂都掀了。”
排長說:“打通牆壁,以備巷戰!”
連長說:“這是戰事必須的,愛莫能助了!”
“老總們正毀我的莊稼呢!”
排長說:“那正在阻擊陣地範圍內。”